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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还乡——评彝族诗人李军的诗集《蒙自笔记》

来源:中国民族报 | 师立新  2018年06月20日09:38

现代诗的写作,我一直认为首先是诗人自己的感动。从心底缓缓导出的句子,带着身体的温度,姑且不论其内质和技巧,不管切入的角度和诗境的走向,只要能先感动自我,这样的诗歌就已成功了一半。彝族诗人李军的诗集《蒙自笔记》,就是一本通体充盈着自我感动的集子,情感质朴而纯真。

我有时会和志同道合的朋友谈论一些作品,认为那些从作者人生起源的根部触及到的情愫表述,就是原乡情结。而能与原乡掰扯不断的,自然就是返回到起点的亲近——也就是还乡。诗集《蒙自笔记》,被一个男人从头到尾贯穿了一条还乡的血脉。我进入他的文字里,被这条血脉牵引,听从安排,安静见证这些场景,并为之感动。

李军是彝族,与我接触过的许多少数民族诗人不同,他的诗集《蒙自笔记》基本没有本民族元素的体现,这无疑是受地域影响的缘故,但这并不妨碍诗人对本民族的热爱和对故乡千万缕的书写痴情。

像写情诗一样写政治的智利诗人聂鲁达,有两句飘浮乡情的诗句:“都是些著名的大地的内涵/都是本土的存在。”简单直白的表述,却平添了无尽的思索,诗歌的意境打动了我。也许,在某些时候男人的选择是相似的,甚至可以说,李军本诗集中的作品具有与聂鲁达这两句诗相同的倾情方式。如:“看见一座木楼即将坍塌在阳光下 / 房顶的草却没有枯萎/道道裂痕的土墙上/ 有光穿过 /照着我的身体(《碧色寨·祭帖》节选)”“既然以前熟悉的很多街道都不在了/那就只好选择一个不太忙碌的夜晚/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慢慢冷却的灯/想象着一个人在夜晚的蒙自行走(《想象一个人在夜晚的蒙自行走》节选)”“河岸上,桉树沿河而上,是最初的风景/一头是城市,一头是我的寨子/一直以为,清香飘浮在故乡的上空,不会散去。(《断章·如果死亡》节选)”

李军的诗,很明显地突出了彝人性格,文字塑造的诗境和诗歌向度秉承了传统的诗歌走势,体现出对故土的赤子情怀,这让他的诗歌内质和表象融为一体,营造出整体丰满的还乡情结。我认为,诗歌的最高境界就是自然和自觉表达作者内心最真实的情感,并使之如天造地设。

诗人对故乡的接近和亲昵,密植出他一生不能割舍恋乡之情。生活在故乡的土地上,诗歌是他与这片生命停留的地方最好、最畅达的亲热方式。诗中有许多与这片土地相关的名词:玉米、荞麦、攀枝花、古道、响水河、烂线草、豹子洞等等,这些表达符号颇有策兰的隐喻、典故、梦境及各种意象的迷恋。这些外部名词让诗人得到了快乐、伤感、无奈和无助,以及希望。

诗人不是谋生的行当,是突显爱与生命流淌状态的铭刻者。体制外的民间写作应该是一种孤独、安静、特立独行的记录状态,李军诗歌的元诗立场明确,面向现实却高于现实,他以自己特有的敏锐切入并表达出个人情感。其警察职业让他对所处的地域有透彻了解,从而迸发出更为深切的挚爱。

本诗集大量运用了平实的文字意象。以玉米为例,这本由72首诗歌组成的诗集,提及“玉米”二字的诗就达14首,如此重的比例,使得诗歌的元诗元素喷薄而出。我曾询问过诗人是否有意而为之?他沉默片刻后回答“不算刻意的”。因为老家在彝区,物质相对贫乏,从小吃玉米长大,玉米也就潜移默化地成为了他的生活成分之一。但我的理解,这不是创作技巧和章法的问题,而是诗人原乡情绪自发地流淌。如“在石缝间栽上一小片很久以前的玉米/让那些稀稀拉拉的玉米叶在百年的阳光下闪动/…… 我只害怕我老态龙钟,无法行走时/这几棵可怜的玉米,就是我可怜的归处《碧色寨·祭帖》节选)”“而现在呵 ,我只能是/一个无奈而匆匆的过客/看着/玉米枯萎/铁轨生锈/木楼坍塌(《碧色寨》节选)”“在滇南这片火红的大地上/花坟,你的名字,一再/触动诗人脆弱虚伪的神经/只有玉米,一直/在真实地生长(《花坟》节选)”

诗意的发现和美丽,就是将事物之间相似、神似的共同体,在字里行间布局,哪怕行文朴素,也能出其不意地制造深刻的寓意。这就是我所理解的诗人情怀和诗歌精神,自然、质朴而大善。

诗歌是灵魂的净土,诗人只有专注于自身的感悟才能使之完整,同时,他的故园情结才能找到落点和散发光亮。

其次,诗人的诗歌本土性很强。他书写了日常生活、质朴村庄,还写出了当地不可回避的状况。诗人的良知与伤感,使作品的社会现实悲情强烈而突出。

李军的笔记,让我读到了他对这片土地的深情,也读到了深入肌肤的疼痛,诗作给了我一个真实的诗人情感。作品没有空洞的呻吟,呈放的是脚踏实地的声音。我是主张诗歌要唯美写作的,但这本诗集却以大量速写和白描的手法打动着我,如《回春街拆了》《想起一家单位食堂》,我读后思考了很久,觉得唯一的解释就是:真诚,是诗歌最直接和完美的修饰。

一个男人的还乡无需过于厚重,只要有深情的眷恋,有亲近根本的内涵和胸怀,就足矣。

诗人在代跋的诗《十月十四日凌晨四点》中引以众多人物或片断的直叙,向人们述说他某个时辰里的疆界:冷风中空静的街道,等客的出租车司机,干活的环卫工人,早起的农民,喷着酒气的寻欢者,还有让人生活便捷却破坏了环境的汽车,而这一切,构成的是“我用尽一生热爱的故乡!”诗集的主题高度在文字结束的最后,得到了升华。

敏感和文艺浪漫是诗人的天性,通过那些细腻的片断中的明喻或者暗喻,我看到的是诗人悲天悯人的情怀,乡情是他在场感的炙热载体,让我在他的还乡情结里,看到了与世人大同的原乡情爱。

作者:李军

出版单位:云南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