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梦贺州

来源:解放日报 | 徐芳  2019年05月19日10:14

暮春时节去贺州,虽说那是个千年古邑,之前却也只是耳闻。

遥想上世纪80年代初,中国大地上刚有了“旅游”这个新概念,作为天之骄子的大学生,年轻好动,自然是特别典型的赶时髦分子。我们几个同学在大二的暑假,就来了个长途跋涉,一路奔到了天涯海角:去程是从广州直下海南,回程就进入了广西,从广西师大“串联”到校园的诗友后,就开始了诗与远方的约会——漓江、阳朔、南宁、柳州等。我们就是躲开了在桂林边上的贺州,躲开了直线距离很近,因为交通很不方便而被遗弃的名山大川,虽然那是秦汉以来的潇贺古道的水陆通道,一段风雨沉浮的历史地理的起点和终点,现在要说实在不应该啊。

就在三十多年后,收到一张来自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的会议通知。有意思的是,初入眼中,贺州之“贺”,却被拆分成了加贝——加的是何宝贝,在当时的一念中,可能并不清楚,但虽不清楚却有了脉脉远眺的神情,像叠影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其实那或是从眼里到心里的投影……

也许正是因为经过岁月的打磨,贺州在我心中的形象(例如出土的战国青铜之大器麒麟尊),不知不觉越发鲜明起来。龙凤麒麟三位一体的图腾,也许根本无须雕琢和修饰,当然也不是卖弄什么。它突出的是异常的单纯简洁,却又是历史整体的形象——以其粗犷而飞扬流动的轮廓线条,表现出力量、发展,以及由之而形成的气势之美、多民族的融合之美。

再看潇贺古道上的古城与村庄,有2000多年筑城历史的贺州以及所下辖的多县:富川、昭平、钟山,都在潇贺古道沿线附近。朝东的岔山村是由湘入桂的第一村,古道在分岔又相对峙的两山间漫漫迢迢,贯穿鸡鸣古寺、小店油茶、形如瑶族妇女手里织布梭子的粑粑,“梧州人”童谣传唱里“亲家门前一口塘”——在贺州一个瑶族自治县里的“梧州人”,却不是现今在隔壁州的“梧州人”,也不是传说中舜帝南巡苍梧之“梧州人”。此“梧”应为“无”,在几千年前的驳杂传说中乃为无州县(归属)之人,据考,仍可依稀找出其历史渊源。

某一日,一气儿走了秀水状元村,潇贺古道入桂第一村的岔山村,有宋代理学鼻祖周敦颐的讲学堂及其后裔居住的福溪村,村村寨寨山水秀丽,因为处在秦新道的驿站或关口上,自古农业经济发达,商业以及手工艺“诸多百业”繁荣昌盛。

文教历史悠久,“状元府”“进士第”“司马第”等随处可撞见,各宗族祠堂门前立着牌匾、石碑与旗杆等。小街上排列着与商业、农村生活相对应的门店加住宅的建筑,形制多样,高高低低,依山依坡,路筑在门下,在窗下,在所有的房顶下面。几乎每个村子中心都有一个“广场”,还有小亭翼然……

山水就把那么一大片朴素的原始形态——老拙也罢、娇嫩也罢——展示在面前,让我们在惊悸中叹为观止。也许,我们参与了天地间能量的交换,那幻化出的弯弯线条,不是数学意味的“简直”,而是具有更多人文象征意义的“仿佛”,不如此这般,若如此这般,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情形?比如有古今学者曾反复论及横亘在中原与岭南之间的南岭之五岭,那并非只是五座大山,而恰是山岭间的五条通道,峰岭丛丛,就在每一个伸展的脖腔子上数不胜数——贺州人因此打趣说,平均下来每家每户有山,又有水……

几天来,也仿佛是几十年来,只不过是把纸面上的阅读贺州,竟落地成了簇簇目光的惊艳。对山,对水,对人……对无名。也许千里与千年的“无题”,只许问李义山的“锦瑟无端”:一个朦胧的画影,一朵结果的烛泪,一个想不起的名字,一枝摇曳的芳若……但他在《昭州》一诗中却如是写道:

桂水春犹早,昭州日正西。虎当官道斗,猿上驿楼啼。绳烂金沙井,松干乳洞梯。乡音殊可骇,仍有醉如泥。

只四十字的五言诗,就纪实般描绘出唐昭州县城当时的情景:太阳刚偏西边,老虎就出大道上打斗,猴子也爬上驿楼嘶叫了。我们通过此诗可以看出昭州(现为贺州下辖的昭平县等地)在晚唐时候竟还是个人烟稀少、四顾荒凉的地方。而诗中所咏“桂水”“昭州”“金沙井”“乳洞”等历史地名,好像一个个神谕似“醉如泥”的符号——虽说天地人于道路难,但诗词却可打通古今!据说,考古工作者真还发现了1500年前李商隐笔下的“金沙井”。

而古道无论是官道还是野径,加起来寥寥。两千多年前的青石板路上,五里一亭十里一铺,成排的舟楫,成队的驴马,试想一下这种浩浩荡荡营造的拥挤景观,那对中原与岭南之间的沟通与交流的意义。因此这里倒可能没有孤独,但只有“我看青山,青山看我”的喧闹与诗意。

位于贺州市八步区的贺街镇,始建于西汉元鼎六年,即公元前111年。故城包括旧县肚城址、洲尾城址、河西古城、河东古城等四个城址,六大古墓群,寺庙二座及宋代营盘一处,内存有大量富于地方特色的古建筑,可说历史脉络相当清楚,也是八桂大地上已发现的西汉四大城址中唯一保存完好的古城。这些湮没或还没湮灭的,对于今天失根的我们,应该都是一种呼唤。这么一片从前没有看到过的景色,像一张张老脸皱巴巴、咧嘴的纯真,不禁使人感慨万千:他们其实就是我们。

我比“大部队”多逗留盘桓了半日,在街道上漫步,其中最大的收获,就是人们的笑脸……笑一笑有什么不好吗?笑一笑有什么好吗?无缘无故,所以大家常常笑一笑,盆对碗笑一笑,拖把对笤帚笑一笑,早对晚笑一笑;门外对门里笑一笑,门里对门外再笑一笑。你说这一天一地的笑,笑不笑呢?

“剪水为衣,抟山为钵,山水的衣钵可授之何人?叩山为钟鸣,抚水成琴弦,山水的清音谁是知者?山是千绕百折的璇玑图,水是逆流而读或顺流而读都美丽的回文诗,山水的诗情谁来领管?”我闭眼所见的就是贺州,所谓云外人传云外事,梦中话说与梦中听——如果这说的就是梦话,那一定就是以完美的时间出现在完美的空间——那不就是梦中梦吗?而有一天,当再再走过,便在那里向这里轻声呼喊——以风声,以水响——这古道今路的时空动态。

在黄姚古镇的千年仙井(境)那里,我重又深刻体会到,主动跟陌生人微笑,主动跟陌生人打招呼的乐趣。这个古井上方仿佛袅绕着雾霭霭的仙气,从井栏边走过的所有人都面带微笑,本地人、外地人;本国人、外国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诸如此类的生灵,连一摇一摆路过台阶的两只灰鸭,都仰脖嘎嘎打招呼,紧张、局促,虽不停步,然而友好。

一个看不见脸的姑娘,正在水边洗头,她往前弯着身子,头发那么长,像春柳,几乎都垂到水里;她举着一把红梳子,在浓郁的黑发间拢过去,拢过来,同时轻轻甩着发丝,甩出一片晶莹。接下来她双脚分开,洁白的双臂轻捋着秀发,然后慢慢挺起腰,把头发猛一下甩到肩背上,眼睛在身下,看着我们经过。而那看不见的脸,不因为看不见就不美了,相反我以为,可能就因为看不见才更美。一个胖小伙在对面刷牙,满口雪一样白腾腾的沫,他本可以直接说:镜头不要对着……但那个被泡泡“夸大”的嘴,却依然(毫无选择的)化成了笑脸。

“人生的价值是什么”或者“人生的目的是什么”,若以中国文化思想的观点来作答,答案只有一个——“参赞天地之化育”。就在贺州站,刚下火车,我没看清某个搬我旅行箱的小伙子,他戴着帽子,像很多各地见过的年轻人一样,时时刻刻捂着大口罩。但他身边的人,我看清了:他的爸爸妈妈或者是爷爷奶奶,一大家子的贺州人……他伸出手来指点着,口里嘀咕好像是背书,也像是通过这个方式让我放心,或者就是跟等着他一起出发的亲友团开玩笑。他的手提着我的箱子,脚已踩到了被别人称之为“不人性”的台阶上。我来不及致谢,那人却已飞跑着回归亲友团中,向我挥手;也来不及问他,在这么好的空气里,为何要戴口罩?在此之后长途的赶路中,我也只会想起他的“背书”。

而对距离的怀疑,本身或就是一种距离?这里每个人都差不多会四五种语言,白话(普通话),客家话,壮瑶,粤语,桂柳方言;每个人的脑子里,如同一个巨大的翻译场,有一个合并的语言系统,以及一个管理与计算这些语义的软件。然而贺州的意义,应该在语言上也作为道路的意义继续存在。作为混居者的一员,鸟儿也是一支合唱队,但它们踌躇而分散、互不连接,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之上之下,弹跳飞舞,却始终围绕着奇峰、树木、田园与人。这是极其普通而简单的生存情景,所有的交流皆是自主的,是追求,是感觉,是仁寿从容潇洒:随日月而动静的图画,瞬间就有催人泪下的满足感与充足感生发。

贺州似更愿意微笑着走进我们的生活,它拒绝苍老,尽管它老堪重负,完全有资格充当很多新兴城市的“祖城”。但它的精神是鲜活的,富于世俗的生活情调;它那热情的天性驱使着那城那人,总是像欢快地“流动”。我愿意更多地把它看作是当下生活的一部分——山水之源、灵黛生态、天然氧吧、世界寿城(贺州别名)、幸福康养之地、人间仙境等,而不是一块剥落的历史石碑。

但我也总想起在贺州学院博物馆展厅里的小女生,那位义务讲解员,讲那些赞颂爱情的歌谣,其中最著名的当数那首《蝴蝶歌》。其实那不是一首歌,而是许多即兴创作的情歌集成:“蝶的蝶”、“蝴的蝶”、野蜂、蛙鸣之类的衬字或曰背景鸣音,虽然已被这里的人们重复了千百年,却一如既往地煽情与动人。也犹豫不决,也摇摆不定,也呻吟,正如《蝴蝶歌》的歌名,虽与昆虫蝴蝶无关,却能给人以前世今生的情感冲击与联想,比如庄生梦蝶,再比如梁祝化蝶等,似乎就是一种关乎人类和人生的古老意识。

那歌声附耳千古,已然饱经沧桑,却从不掩饰自己的苍老与破败,哪怕那是从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嗓音里发出。它仍是历史的图腾,是唯美的,又是不倚老卖老的不老腔、不老调。我默然揣想这从未远离现实世界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