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无愁河的浪荡汉子

来源:《收获》 | 黄永玉  2019年05月19日10:56

教员住的房子是红砖盖的。其实我写这句话很多余,所有房子包括学生食堂、教室、学生宿舍都是红砖盖的。

教员除徐秀桂管着女学生跟女学生住在一起之外,所有男教员都分别住在一幢长屋子里,门对门一人一房。从东到西一条红砖走廊,中段大空间摆一张圆桌,所有教职员在这里吃三餐。

各人房间陈设一样,书桌、书架、茶桌、椅子、床。床好,严丝合缝,手工讲究,不长臭虫。

序子来往较多的当然是二婶的弟弟黄六洲、校长黄嘉才的弟弟管总务的黄嘉德、同班老同学徐秀桂和数学教员李清标。校长黄嘉才从集美高中毕业之后就留在校董办公室做事,序子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太老实正经了,从来没见他跟人嘻哈过,很可能长大后是块当校长的料。分别几年,他在哪里上的大学?以后如何这样那样就不清楚了。这回重逢,依然还是老样子。让人怀疑,从来没畅怀大笑过的人是怎么长大的?

收到嘉禾先生的信。挨骂了。

……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以为你正展开翅膀,我每天都在默数你的鹏程,没料到你花了三四年的光阴绕了个大圈子,悄悄回到南安教起书来。你图个什么啊?孩子。你怎么会认为南安是你的归宿之处?既然如此这般,还不如回泉州我这里。泉州有你的房子,接你的妻子在泉州过一辈子安居乐业没出息的太平生活罢了!

你晓不晓得为什么我舍不得你走却硬心赶你走?你的走又让我如何之心痛?真难以想象你居然偷偷溜回距泉州咫尺之远的南安教起书来。

你从广州来信说回闽南集美是为了谋一张去上海的飞机票。我没坐过飞机,不清楚飞机票的价钱。不过我清楚飞机终究是人坐的,坐一场飞机就值得浪费大半年时间吗?这很难让人想象。不管怎样,这一决定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出点力气。我穷,我可以卖点家藏东西……我生气了,恨不得马上到芙蓉来批评你,甚至带你回泉州。

我的腿最近不好,清河又不清楚上哪里去了好久不见,只好写信批评你……

序子回信:

先生:

真、真、真对不住,我的事惹你生气。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一口气地往上海那边想。忘了这,忘了那。

我原来想在香港谋个事做,根本办不到,不会广东话,难插得进生活圈子,简直是固若金汤。

去上海是我的一位诗人好友野曼出的主意。去集美也是为了向上海拱卒子的办法。集美有我的一位管得了事的叔叔,估计找个事不难;没想到他考虑事情严密,怕我是异党在集美作乱,所以放我在嘉庚先生的女婿国专先生办的南安国光中学。我目的只在一张飞机票,哪里或哪里就不放在心上。

国光中学共事的熟同学不少,很好相处。

课程简单,环境单调,最适合读书和刻木刻。

我这种年龄的人,花半年时间换张飞机票并不蚀本。我的脑子怎么敢往清寒的先生那边动?我只是非常珍贵当年跟先生在一起的日子和“我的房子”,先生的神采,先生的教诲。

先生千万不要来南安芙蓉,我的心情跟小学生害怕家长来学校一样,不愿让同学看到我的惶恐……

写完致嘉禾先生的信之后,接着给妈妈、梅溪、泉州的张人希、安海刻字铺“醒斋”的赵福祥、香港的野曼、广州的洪隼、林沙尔都写了信。这空间时间里最合适写信,写一百封口味完全不相同的信都行。

序子吃过晚饭到李清标房里头聊天的次数很多。李清标来序子房里很少。他时常主动邀请序子来房里坐。序子于是端了把泡好铁观音茶的茶壶和两个杯子到他房里去。

清标人长得端正。他可能天天刮胡子,看得出他那座丰隆的下巴一定蕴藏着充足的肥料,只要稍不注意,三天就会长出伽利略式的胡子,五天就会长出托尔斯泰式的胡子,那时候就难分得出谁是谁了。

序子欣赏他的幽默敏感,他容易莞尔,也常大笑,不过笑得太过严肃,陌生人不太容易看得懂。

虽说他是教数学的,文艺上却跟序子有共同语言,两个人所以谈得来。黄六洲虽说是序子舅舅辈,却也愿意端个杯子前来凑热闹。还有嘉才的弟弟嘉德,高中毕业读不起大学,暂时跟哥哥在国光做点事,很是真诚可爱,听到孟子《离娄》里讲的“墦间乞食”的故事,他就说:“古时候人的肠胃比现在人的肠胃强壮,经得住不讲卫生的东西。要是我就受不了。人那么穷,居然还一妻一妾。”

秀桂知道大家在一起聊天,有时也拿点核桃、板栗过来助兴,坐在旁边,一起笑笑。她从小在班上就文雅规矩,倒是序子这类顽皮的男同学从来不敢欺侮她。她功课好,序子认为功课好的学生长大一定学理、化。果然,她大学毕业之后现在当的正是理化先生。序子对她,心存十分的敬意。

南安的土地发红,内行人说这土质适宜栽兰花。序子不懂园艺,只记住这个要点,有机会向种兰的人去吹。国光树少,学校没办好久,顾不上栽培树木这类事情。往国光背后翻过土坳两三里地方,可是一道夹着森森树木的深蓝色静静的大河。对岸有一座很有规模的县立中学。体面的校舍,密林深处还看得见尖尖的屋顶倒映在水中。序子画了一张又一张稿子,刻了好几幅木刻,大家看了说美,有人提醒:“别让他们看到,谋了去登在他们的校刊里,你张序子不好做人。”

每星期一上午纪念周会在祠堂里开,记得有一次黄嘉才校长领着念“孙总理遗嘱”中间忘了词,冷场了好几秒钟,当时大家都有点不好意思。事后也没有人提起和追究。幸好!幸好!

序子对于给孩子们上美术课比较有兴趣和认真。他并不以为给孩子们上美术课很简单。初中的美术课究竟怎么上?以前在培青中学很费了些脑子,眼前就不急了。

上一年级课的时候序子问他们,喜不喜欢美术?

一些人说不喜欢,一些人说难,一些人说不会,一些人说不清楚。

序子说:

“我比你们还小的时候,喜欢在大门外剥墙上的石灰片在地面石头板上画画。我们那地方和你们这里不同,一年四季都有各种各样唱戏的,我就跟另外的孩子一齐画唱戏的。地面上、墙上到处画。”

孩子说:“我们南安也有很多唱戏的,高甲戏,大傀儡、小傀儡,过年的时候特别热闹。”

“画吗?”序子问。

“和你一样,有时候也画。让大人看到会骂。”

“我们那时候的大人也会骂。我爸爸是教美术的,他不骂,只教我们在地面上画,别画在墙上。我们端午节划龙船,过年舞狮子,我小时候也画划龙船、舞狮子、舞龙灯。”序子说。

孩子说:“我们也划龙船,也看过泉州舞狮子。”

“画吗?”

“顾着玩,没有画。”孩子们笑起来。

序子说:“这样看起来,大人不是反对我们画画,是不许我们弄脏、弄坏了墙。”

“要做功课,没空想别的。在学校还要赛跑、打球,顾不上画画了。”一个孩子说。

“那你们在家里呢?”序子问。

“要帮爸爸管池塘,放牛、放羊……”

序子问:

“要是你们有一张大一点的纸,能不能够把你们碰到的这些事画出来?”

孩子就笑:

“画得不好!”

序子说:

“就是因为画得不好,才要个先生来教你们上美术课嘛!你们说是不是?说一说还有什么可以画的?”

“多了,游泳。”

“放鸭子。”

“还有,开会。”

“开会?那么多人,你会画吗?你‘风姑’(吹牛)。”

“你们会画人吗?”序子问。

大家笑。

“问你们问题,笑什么?”序子问。

“只有林必清会画。”

大家笑得厉害。

“林必清会画,为什么笑得那么厉害?”序子问。

“林必清,拿出来给先生看。”学生们嚷起来。

林必清吓得趴在课桌上不敢动。

“林必清用不着怕,拿出来给我看看。”序子说。

另一个学生从林必清课桌里头抢出一叠画纸交给张序子。

果然是一张张的头像。

课堂上鸦雀无声,孩子们一起盯住序子的表情。

学生们完全没想到的是,序子举起这些画也哈哈大笑起来:

“林必清,我晓得你在画谁。哪,哪,这是我,这是黄校长,这是李清标先生,这是国文张致理先生,这是黄六洲体育先生,这是动植物周环先生,这是历史吴容先生,这是徐秀桂先生,这是大厨房周师傅,这是阿阔,这是阿沛(工人),这是邮局送信的。林必清你画得好,你怕什么?你有什么好怕?”

林必清还在怕,听到序子夸奖才慢慢直起身来,低着头,不太相信眼前的真假。

序子问:

“林必清这些画大家看了为什么笑?”

没有人回答。

序子说:

“画得好,画得像,大家看了都开心,都喜欢,为什么林必清画了这些画以为自己做了错事呢?他抓住了先生相貌的特点,以为揭发了先生不想公开的秘密,所以心里害怕。其实你把事情弄反了。你眼睛看得准,一眼就看准了人的特点,手到擒来,画成一张画。将来长大有机会进美术学校,学习更深的本领,保持住这种眼光非常要紧。——好,下星期这堂课,我就和你们讲进一步的道理。各人都准备一张图画纸。”

吃过晚饭,序子请几个同事到屋里看这些人像,用不着说名字,大家哈哈大笑,各人都认出了自己,捏在手上舍不得放开。只有历史先生吴容说:“林必清这孩子其他功课也都不错,可惜太过调皮了。”

序子把林必清的画贴在黑板上,贴一张,笑一张,全堂同学都松动起来,不再紧张了。

序子说:

“大家注意一下,我的脸没有这么大,李清标先生,徐秀桂先生,这是阿沛,这是阿阔,连那个送信人的脸都没有这么大,张致理先生是个老人家,吴容先生是个瘦子,林必清把所有人的脸都画成一个大圆圈,这就有点太过简单。要是注意一下,该瘦的瘦,该胖的胖,该方的方,该长的长,该老的老,该年轻的年轻,那就一定更传神、更像了,是不是?”

“是、是、是。”全班学生都响应起来。

“同学们都听懂我的意思了吗?”序子问。

“懂了!”全班答应。

“每个同学对着黑板上林必清同学的画,再想想你们每天看到的先生们的神气,再回忆刚才我讲的要点,自己马上画一张试试。一,二,三,开始!”序子大声下了个命令。

所有学生都动起手来,林必清也埋头重新开始画。只听见笔在纸上沙沙行动之声。

(这声音至今七十三年难忘。)

交卷的时候,序子心跳得厉害。

有的人另外起稿,居然把个别的先生画了全身。序子没胆带回去再作公开。

“画画,不是凭空想的,是对着画的,风景呀,动物呀,植物呀!人呀!屋子里头屋子外头摆着的东西,以前有学问的前辈先生给这种美术活动起了个名字:

“‘写生’。

“学画画的都要从写生开始。老画家们也常常写生,他们的写生作品本身就有艺术价值。

“老画家们一辈子写生多了就很有经验,编出一些口诀让徒弟记在心里,比如:

“‘行七,坐五,盘三半。’

“这说的是画一个人的标准高度,走路和站立的时候有七个头那么高。

“坐在椅子上有五个头那么高。

“盘腿坐在地上有三个半头那么高。

“‘一肩挑三头。’

“说的是一个人正面看起来,左右肩膀连自己脑袋一起,一共是三个脑袋这么宽。

“这指的是正常状况的大概比例。

“你如果说隔壁的刘矮子只有五个头高,大街上的刘高子有九个头高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动物课、植物课先生教我们的知识对我们学美术都非常有用。懂得界、门、纲、目、科、属、种的知识,画出的画别人一看就清楚这位画家有来头。

“有的画家的画缺少常识都是由于忘记了自然科学,忘记了动植物先生的教导。(其实你们眼前的初中正在学它。)

“学是学过,要是进一步自己去亲身研究那就更有益处,更有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