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刘洁:时间伏地而行

来源:《北京文学》 | 刘洁  2019年05月19日10:06

刘洁,有小说、散文、评论发表在《散文》《美文》《散文选刊》《中国作家》《北京文学》《新华文摘》《人民日报》等多家报刊,曾任花地文学奖、百花文学奖、都市小说双年展、宁夏之美全国散文大赛等评委,作品收入多个年度选本。编辑图书、期刊多次获得鲁迅文学奖、国家期刊奖等国家级奖项。现供职于某杂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编审。

不远处的山峰被太阳照耀着,呈明暗分明的两个色块,山尖向下到半山处,闪着耀眼的黄色的光芒,那是太阳的颜色;以下都是深灰色的,只是个托儿,顶着上面那耀眼。“天山”,我喃喃低语着,终于,天山不再是名词,而是实物,就在不远处。

若干年前,新疆已经在计划出行的名单里,几次机会都擦身而过,每次都很遗憾,和云南一样,云南我也只去过两次,其他的机会都错过了,各种原因各种走不开。须知一个人和一个地方的缘分总要到了,才能彼此遇见,说上话,看见对方的眼睛、表情,和温度,感受那里的点点滴滴。一直在等,与云南又一次相遇,像新疆,既然有了第一次,我就期待后面的各种可能性了。

乌鲁木齐和所有的省会一样,繁华而热闹,每个人看来都很忙,匆匆地走着,表情着急忙慌的,带着现代化大都市的特有的气息。我们从市里穿过,太阳已经下山了, 9点来钟,市面上的人丝毫不见少,灯火通明,市声鼎沸。这里的时间比内地晚两个小时,新疆此时还醒着。晚饭吃的拉条子,比我在天津吃的地道、好吃,还有大盘鸡,在这里吃饭,饭后要喝酸奶,和通常的吃饭顺序有点不一样,说是酸奶里面的乳酸菌可以帮助消化。好吧,所有的不同都来吧,我喜欢这些不同,天下都一样了,好玩的劲儿就减了许多。

我们住的地方是兵团的属地,大名鼎鼎的兵团,和中国的两个地方连着,一个是新疆,一个是东北。当年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对新疆意义重大;而在黑土地上,“文革”中有众多的青年学生到了那里,写下人生中的重要一页,因为他们的到来,黑土地的样貌改了,出产的作物更丰富了,而艰苦的生活,也锻炼出了一大批有能力的人才。后来,其中的优秀者被送到大学学习,若干年后成了各个行业的精英。兵团生活给他们的,应该不仅仅是开阔了眼界,知道了庄稼都长什么样子那么简单。而我们接触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人们,已经和这里融为一体。

早上6点我醒了,看外面还是黑的。正在奇怪,想起来这里是新疆,失笑地和自己说“4点”。仔细看起来天色是灰的,有混沌的意味,猛然间想起来那年去内蒙古,早晨的空气清新又雾气迷蒙,从国土的东边到了西部,已经是另外的一片天了,我默默拉上窗帘,重新闭上眼睛,眯着。

朦胧中外面有隐约声音传来,在打招呼和问候。我爬起来,恍惚地洗漱之后出去逛。昨天晚上我就想好了,每一个早晨都应该和这片天空、大地说早安,即便如此,说的次数也有限。太阳还没出来,天色已亮,天空晴好,只有一缕云挂着,闲适安详得可以随时摘下来。清冷的空气让我一下子醒透了,人还很少,小小的花圃周围,有些人在疾步走,也有人和我一样只是慢慢地遛着。昨天晚饭后我们也来逛过,有路灯,到底比不上白天,许多东西看不清楚。这时看明白了树特别高大,直直地长到天上去,一条河流蜿蜒着通过,这就是五家渠,水流得很远,灌溉远处的土地。阳光铺洒过来,我的目光追随而去,瞬间太阳就映红了整个天际,那种普照,忽然理解了图片里太阳周围射出的四散的光芒。我仰视天际,做360度状旋转,太阳出来了,世界不一样了,黑暗退位,明亮登场,必须要好好地看一下。

远处一片隐隐的黑影和整个光明有些背离,庞然如猛兽般卧在那里,我盯着看了好久,那里是天山。

今天去看台湾兰花园,面积很大,小小的弱不禁风的兰花,就在那里。我凑上去,忘了刚刚花艺师说的兰花很娇气,人离得太近对它们的生长有妨碍之类的话,选择性听话和记忆一直是我的优秀品质之一。我没问出来的话是,兰花当初在田野山谷里生长,不会有人在意怎么对待它们,它们是如何生存下来的呢?简单又粗暴的问题,往往最直接说到关键处。

有种兰花的花朵是绿色的,和叶子一个颜色,不仔细分辨不出来花在哪里,哪里是叶子,这样把自己混在叶子队伍中的花,种子怎么结出来和传播呢?蜜蜂工作的难度天然加大,既然违反了大自然的规律,一定有其他的解决办法。还有一种黄色的花朵,像小舞女在翩然起舞,花开成了美女也就算了,还在跳舞,舞裙上的花纹像水墨画,小小的头和纤细的腰肢没天理地搭着,开成了这样的花让人有遐思,会对世界有新看法。我是多么热爱这些完全和生计无关的物事,热爱一个超然于自身之外的东西完全没有负担,不用为它们的未来操心是多么的幸福,虽然对某些人这些是谋生的手段。新疆能种台湾兰花,很让人奇怪。此时是九月下旬了,温暖的力量开始弱下去,花房要求严格,温度有限制不说,还一再强调进去的人不能太多,我们只好分期分批地进入再出来,耽误了好长时间。在长长的走廊里溜达,我看着两边的花房里雾状的水汽飘在空中,才意识到刚刚里面的确有些阴湿和冷意,在里面的时候,注意力完全被兰花吸引了,没有意识到人为营造的环境多苛刻。再向前,是开阔的室内花园,刚才看到的兰花基本上都出现了,没有人看顾,没有喷淋设备之类的东西,甚至还有没看过的花,明亮中它们好好地开着,多半是清丽的。有一种花朵特别大,全粉紫色,花瓣肉肉,有种绒毛感,如果不是特别有自律精神的话,可能发生的两种情况,一个是花朵不见了,到了我的手里;一个就是虽然不摘下来但是会伸手使劲地捏花瓣。我发现自己这两种想法都有,在我的手即将摸到花的时候,我停下来,深吸了气,强迫自己转身,走开。只能这样了,至少我不要做伤害它的人。可我仍然想不明白,这里的兰花为什么没有喷淋设施,不控制温度湿度,它们此时的绽放难道有其他的意味?我想找到刚刚带我们进来的向导,绕着室内寻了两圈都没找到。

兰花园的附近居然是跑马场,我想起了一句话:马嚼牡丹。类似的意思我还是喜欢那句:猛虎嗅蔷薇。和美女与野兽的气息差不多,都有种奇怪的调调,泛出不与世俗相容的劲儿,出离于世事之外的勇气和决心让人心动。我们知道自己无法逾越那样的鸿沟,想而不得是最勾腮帮子的。再多的规矩都是给愿意守规矩的人立的,有些人天生在那之外,又不被诟病。

马厩的外面一大片开阔地上,围栏里奔驰着一匹特别漂亮的马,马的颜色是动物特有的深棕色,头上和背上的鬃毛都飘逸着,每次它从另外几匹安静的马身边跑过的时候,都会发出类似愤怒的嚎叫。如是,每圈都这样,它的样貌立体,像个西方人的脸那样,很长且瘦,骨骼紧凑,没有赘肉,眼睛的细节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但是身材特别好。以前听评书的时候,里面有个对马的形容我总是不太懂,“马鼻子挺着,马耳朵立着,全身上下没一根杂毛,没一块赘肉”。听得多了,以为马都是这样的,后来看到了实物的马,都是那种滴里甩挂的,再后来发现“赘肉”这个词更经常出现的地方是和减肥有关的事里。什么时候我们失去了曾经拥有的健美了,时间果然是敌人,不动声色中已经做到了我们抗拒的事。眼前的这匹马,马鼻子和马耳朵就像形容的那样挺且立,全身上下都紧紧的,骨骼既明显又被肌肉包裹,“昭陵六骏”,真像,只是好像比石雕上的更瘦些。这样的马肯定是好的,不用人告诉我,我也明白。这是匹汗血宝马,前两天才运到这里,还有野性,现在在遛它呢,直到它明白这里不是它随便乱来的地方,就给它正式放到马厩里了。旁边的驯马师微笑着告诉我,像在说个野性难驯的孩子。曾几何时,我们都是这样的野马,都被时光驯服了,不再张扬野性,捋顺条扬的。这个过程有非常好听的名字——成熟。

这匹马的成熟期应该不会太远,按照驯马师的说法,有两个礼拜就行了。我悲伤地看着,一匹在天地间自由生长了好多年的马,汗血宝马,被人驯化到驯服,大概的时间只有两个礼拜吗?那个驯马师仍然音调平和着,“后面它们要学习各种本领。”

“它们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出现在奥运赛场上,它们会带着它们的名字出场,甚至比运动员都珍贵。”

我看着那匹还在狂奔的马,它还没有一丝要停下来的意思。仍然在狂奔和周期性的嚎叫,电视里的奥运会上赛马比赛中的马,样子都有点接近,但是那些马看起来更强壮高大。而这匹,貌似还是个小家伙,骨骼还没完全抻开,青春期的桀骜不驯明显张扬,这样的时光自带残酷,白驹过隙之后,谁知道它在哪里。

汽车在飞奔,我们已经跑了六个小时,仍然离目的地很远,至少还要3个小时。司机没有任何不耐烦。这里是新疆,最辽阔的地方。没到过新疆不知道中国的大,现在知道了,这块地图上中国最西北的土地,要去任何一个地方随便跑就是一千公里,好像这是起点。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东疆,坐飞机进新疆必过的地方,当然,那是在空中,下面是一片说不清楚颜色的土地,绿色夹杂其中,更多的是和清晨天空的颜色接近。以前来过新疆的老师一只手拍打着车门上的扶手。

我没搭腔,早晨看见的那个遥远的庞然的暗影现在更大了,呈阴灰色,一堵墙一样的挺立在不远处的侧面。望山跑死马,从我们出发,就可以看到它在前方,现在它的样子清晰了许多,也高大了许多,我们离它更近了,我们和它的距离仍然很远。

天山。

车在高速公路上飞奔,路面平坦,只在过葡萄沟和火焰山的时候有过起伏。没有进去看,只擦身而过,那么大名气的地方,远远地就看见人影,或者说是一丛丛的活动人堆,忽然一点都不想下去亲临实地。关于那里,太多的信息告诉我们有什么和没有什么。车一直向前,只在靠近的时候用手机把外观拍一下,权当到此一游了。火焰山,平平的一座山,比燃烧的火暗一些的高大的山,在新疆这里也没觉得怎么样,天大地大,什么样的奇迹都能被包容,什么样的风光都可以慢慢滋生又消化。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又很快,那些对自然的疑问,随着车子不断飞奔浮现出来。两边的戈壁滩上的大石头,隔不多远就出现,一会儿又突兀地消失,没有一丝绿色的世界里,看得人视觉疲惫。有许多特别巨大的风力发电设备竖在那里,缓慢地动着,或不动,这些古怪的雕像群,让荒凉的戈壁滩上生机以另外的方式出现了。和绿色不同,这些白色生物的活力来自人,它们的出现是人要和自然和谐共处的意思,既然这里的风大,那就用一下吧。这样的思维是典型的有建设性的思维方式,扇叶在临近的时候才看出来每一片都巨大得惊人,接近四五十米的长度。当年堂·吉诃德的风车肯定比它们小,只是扇叶要窄一些,更接近三棱状。我想问个行家,刮大风的时候他们的动作也这样缓慢吗?采取这样的形状的目的应该是为了做更大的功,这在物理课堂上学过,要是当年能看一下实物,对做功的概念更容易理解。现在的学习过程中,会遇到诸多需要超强想象力的课程,没有见过的人和事出现在课本中,还要求孩子们理解并自然流露真情实感,真是辛苦了孩子们。

天山顶在正前方,我们的车直对着开。

咱们要穿过天山了。司机师傅寡言,他说的话都有用处。像这句,我立刻就听进去了,坐端正了好好地看前方,等着穿过山口的那一刻,不能错过第一次和天山的亲密接触。

一条路缓慢地向上走着,和南方的蜿蜒曲折不一样的是,很少看到类似发卡弯的路,即使是环山路,看着特别凌厉的危险万状的也少,可我知道,老司机对这样的路更警惕。新疆的公路平缓,跑起来没什么心理负担,往往这样的时候,也容易出危险。没到过这里的人不理解为什么在开阔的新疆公路上,车也不多,还出车祸。用老司机的话说,两边没有参照物,开起来讨厌、无聊,容易困。我们的司机很有责任感,每过两个小时一定休息一下,我们得以下车看看两边的风景,两小时以前看的和现在看的区别真的不大。可每次我们都欢天喜地地下车,对着单一的颜色狂眨眼睛,大口呼吸,这里明明天大地大,我却觉得强烈的压迫感,要窒息。

并没有想象中的从山两边的夹缝中呼啸而过的情形发生。我们一直就行驶在天山里,所谓的壁立从未出现,群山中的小山包不能令人激动,从山脚下进入到后来翻越它,都像在拉一首圆舞曲,悠长而回环,对头车很少,只能认为翻越天山是个大事,没有特别的需要大伙是不太愿意开车走这么远的。我们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做了这个事,直奔伊吾县淖毛湖。

我和天山的第一次碰触就这样过去了。

四点半,淖毛湖胡杨林已经被笼罩在夕阳中,比内地晚两个小时,夕阳出现的时候没有晚。

长着小叶片的树依然郁郁葱葱,不是很高,密度很大。中间出现的胡杨林就特别珍贵,我们停了好几次车,跳下来拍照。有点疑惑,这里的胡杨林的样子好像没有此前听说的那么痛苦万状。直到电话打过来,说是前面还有更早年代的胡杨林,才恍然大悟,驾车飞奔,幸好没有摄像之类的东西,不然一定会看到我们生怕错过奇迹的惊惶样子。

原来刚刚那些是一千年的胡杨林,后面还有三千年、五千年和六千年。在这里,一千年只是一片林子,从一千年到下一个一千年不到十分钟。到了六千年那里,天色逐渐暗下来,几个人不管不顾地朝着腹地走着,爬上高台,眼前的情景是遭受过天打雷劈后惨状的集合。灰亮的天空下,树的枝条扭结在一起,千般的不甘心、万种的挣扎都在树形上表现出来,沙地上,或站得直直的,圆圆的身躯几个大人也围不过来,或干枯的树干趴伏着,却不朽,中空又不塌陷,圆圆的树干成了树洞,任各种小动物来去,自在逍遥中又存在了一千年。这些植物的遗存,曾经它们也壮硕过,绿过,六千年过去了,它们只剩下不屈。因了不屈,我们才能看到,那些顺天应人的植物,有太多的巨力让它们消失殆尽,不可能被今天的我们看到了。

经过一个高大的土堆,有围墙圈起来一块,看着有些年头了,当然,和这里最年轻的胡杨也不能比年纪的,那个地方的周围没有一点胡杨林,好奇怪,大家都猜,可能是当初的人们因为什么原因要住在这里,于是把胡杨树拿去做了烧火的东西?好在面积不大,据说淖毛湖的胡杨林总面积有46万亩,少一点也没什么。这样的想法立刻被大家抨击,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种想法太致命了。每一代人都这样想,之后,多少大自然的馈赠就消失在后人出现之前了。教训多多,中外皆有,杞人忧天被嘲笑了那么久,不知道误导了多少人,需要改变的首先是思维方式。

太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刻,大地从灰色进入了黑色。这里没有路灯,站在高台上,刚刚还看得清的周围忽然一片墨色,风的声音呼啸来去,许多光亮出现了,大家都把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启用了,平时没觉得这个功能用处大,此时幸好有,互相召唤着寻找来时的路。除了被手电光芒照耀的地方,其他都是黑乎乎的,这里的黑乎乎自带惊悚感,加上风声,一部恐怖电影需要的背景都全了。走过那些龇牙咧嘴的胡杨树残体的时候,猛然间有个小动物窜过去,引来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有些人明明离得还远,也大声嚷嚷着呼叫。我回望了一眼墨色中的胡杨林,稍远处,连轮廓都看不到,光明离开世界隐形,那个叫黑暗的怪物已经把一切都吞噬了。想给发现火的祖先跪下,磕头,他做的,不只是提供了熟食那么简单,他改变了人的心理状态,有了光明,才能看到危险,有机会活下去,对黑暗的抵抗,到他这里,完成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此时隐在黑暗中的胡杨林,地老天荒地待了几千年,如果不是人出现了,他们还要继续下去。不被打扰的活上三千年,再死上三千年,接下来枯萎着干巴了三千年,它们把人类主要的活动史都过了一遍。它们曾看得见西汉将军窦固击匈奴呼衍王,也看到过离此不远的巴里坤草原上的大战的烽烟和喊杀声,那场彻底结束了汉匈之间长达130年战争的战役。不会说话的胡杨林,把一切都放在心里的,它们都记得,它们就不告诉今人当初的真相。它们让你去猜。时间在此时和彼时是重合的,无语的是我们,不能目睹祖先的伟大和光荣。

所有的人都聚集到离门口不远的一大片胡杨林前,车子聚集,大灯被打开,三棵在白天看着只是觉得威风的已经干枯的胡杨树躯干,在灯光的照耀下出了新意。好多人端着照相机冲过去,同行的伙伴中有个家伙获得过国家大奖,这时他来了劲头,端着他的大炮左右攻击,我们等他好久,偶尔他的身影带着诡异的气息出现又隐没,这样的时机对他来说是不是带着某种神启的色彩。我在附近兜了好几圈,自觉已经从不同角度对这三棵枯树做了全方位立体式的拍摄,手机的容量开始堪忧,打算在回去的路上消灭一部分,留下点地方给后面感兴趣的东西。

天山的山顶有天山庙。坐落在天山最高处的庙,和通常的寺庙里建筑是组群不同,这里的建筑比较少,从外观看完全没有简陋和草率感。我们靠边停下来,对面的山上积雪反射出银光,冷冷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周围一片灰色,在新疆,看到的最多的颜色是灰色。天山铺在远处的时候,连起来的山峰的顶上是一拉溜的积雪,没有积雪的下半截始终是暗的,整个山脉像上下两半截的物事给强粘在一起,像我这样的强迫症倾向的人明明知道不可能抚摸到,仍然琢磨着把上下两个部分掰开。三四百米开外的山顶上,雪很白,有些呈现了半透明状,终年不化已经结成了冰川。越过山顶,后面都是下坡路,高大的针叶林从车的两边一晃而过,有些树已经泛黄,成排后分外好看。又到了一个拐弯处停下来,此处可以清楚地看到山下的镇子,和从天边蜿蜒而来的两条路在目力所及之处连接到一起,汇合后一直通到山脚下,各种颜色的房子堆在那里,红色和蓝色的屋顶跳脱出来,非常动人,天生一派动漫片里的自然风光。为了看得更从容些,我们爬到路边的隔离墙外,沙土随着我们的脚步掉落到下面的深处,我们舍不得上车,心里明白一旦下了山,平视的视角和此时看到的会产生巨大的差异。此时此刻的分分秒秒,必须珍惜。

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宴席。下山了,许多弯很陡,系上了安全带后我们无所顾忌,我庆幸自己昨天想到了清空没用的内存,此时只嫌容量不够。

山下的集镇不大,基本上是超市和饭馆,人不少,一看就知道大部分是游客。我们吃了地道的人民美食,羊肉面,混进了各种蔬菜的米饭,香得狠狠的。街边的小馆子,特别熟悉的生活气息回荡着,吃东西可以肆无忌惮是非常嗨的事。现代人受的教育越多,带给自己的壁垒和禁锢越重,倒是这里,简单质朴,你不是你我不是我。有当地人摆开小摊子卖各种宝石,其中一种说是玛瑙,叫葡萄玛瑙,我拿起来看,圆圆的小小的颜色是非常暗的深棕色,有点葡萄的意思,不过我不懂这个,想想还是放回去了。摊主说他有个真东西,真的和田玉籽玉,项链耳环一套,给我们几个看客拿出来,介绍了半天,几个人都不太明白,又让他收起来了。好东西要有识货的人收着才相得益彰,是对宝物最大的尊重,不伤宝物,也不伤自己。

我们的目的地是巴里坤,著名的草原,驱车又是六七百公里之后,快到那里时接到电话,有事情必须赶到乌鲁木齐。近在眼前的巴里坤没能到,我跟自己说可能这就是我和巴里坤之间的缘分了,我从几千公里之外到这里,在离它几公里的地方折返。所谓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没有见到是因为兴已经尽了。我还没有,我甚至没开始把兴升到高处。可我知道,这次是没机会见面了,这就是生活的本来样子,遗憾天天在。

禀天地之气而生的万物,被天山在远处隐成了暗影,充实而空灵,伏地而过的风把这些都惊动了,闲和严静中自有一番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