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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届中国艺术节剧目评论专题 寻找一种有意味的形式

来源:解放日报 | 杨扬  2019年05月23日08:11

《永不消逝的电波》中,李侠与兰芬正在察看密电码情报

一些观众在欣赏舞剧时,与欣赏一般舞蹈片段不同,常常是一边观看舞蹈演员的精彩表演,一边在寻找舞剧的故事线索。舞剧在他们心目中,可能就是用脚尖来跳故事。但上海歌舞团与上海戏剧学院附属舞蹈学校联合出品的大型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突破了这种模式,在舞蹈语言和舞美安排上,有自己的新意和探索。

这部舞剧最大的创新点,在于凸显了舞蹈自身的价值,让舞蹈回归舞蹈。编舞和导演将观众的注意力拉回到舞蹈,而不是故事。这种变化,或许是一种舞蹈常识的复位,但对于我的舞蹈观赏记忆而言,这种复归本位的过程并不是那么容易实现。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习惯于躺在文学叙事上,用身体和脚尖讲故事,舞蹈变成了一种阐释故事的辅助手段,而不是表演主体。或许这样的舞蹈编排模式与我们的观赏习惯有关,观众们总会问,跳这么一大段舞,表达的是什么。就是在这种线性对应的看得懂、看不懂的观赏逻辑的约束下,舞蹈也就变成了一种阐释文字的形体表演,而不是形体自身的诉说和意义表现。但对于舞蹈表演而言,舞蹈的语言和意义,常常是文字语言不能表达,甚至是不能完全言说的。舞蹈就是舞蹈,舞蹈需要超越文字,这才是舞蹈的根本所在,也是舞蹈区别于文学的地方。如果什么都在文学、文字的掌控之下,舞蹈就不是独立的艺术。

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的成功,首先就是在故事之外,展示了一种舞蹈叙事的可能。当剧幕缓缓拉开,当音乐响起,舞台上呈现出诸多演员摆设的各种上海里弄的生活姿势。这种近似于生活秀的场面展示,从一开始就与人们记忆中的同名电影场景形成了对照。熟悉经验的陌生化,在这部舞剧的一开场,就带给观众们一种非比寻常的惊艳和视觉享受。在舞剧的展示中,舞蹈编剧寻求的是一种文化情境和情绪。海派的文化情调与特征,成为主宰舞台的主要因素。总编导韩真与周莉亚在答记者问时,都不约而同地谈到如何用舞蹈表现上海这座城市的气质。电影领域,这种城市美学的场面展示,有王家卫导演的《花样年华》、李安导演的《卧虎藏龙》。尽管城市美学并不一定在题材上都是表现城市生活的,但城市特有的气息和情调,要能够在作品的结构和表达方式中呈现出来。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在这方面有着非常强烈的自觉意识。上海元素成为整部作品中贯穿始终的追求。而对于上海文化的理解,在编剧们看来,也要重新清理,不能再陷于灰扑扑市井式的小市民世界,也不是萎靡颓废的小布尔乔亚情调,而应该是精致、高雅、靓丽、健康的,是充斥着动感的现代生活情调。革命者李侠、兰芬、裁缝师傅、地下交通员等,毫无疑问在作品中是正义和健康的象征,但在舞台中呈现时,并不突兀,不像样板戏中主角一出场,其他所有形象都退缩到舞台边缘那样。在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中,这些革命者似乎都是城市人的装扮,与城市生活融为一体,而不是悬挂在城市生活之外的概念。类似于72家房客的舞台呈现以及旗袍舞等核心片段,也完全摆脱了影视剧中那种鱼目混珠、泥沙俱下的风尘味,显得清新脱俗,别有一种情调。舞蹈编剧在作品中成功展现了海派文化的韵味与魅力,这种探索,对于舞蹈而言,或许要比文学、电影、绘画艺术迟到很多,但毕竟是到来了。

舞剧将中共地下工作者与谍战勾连,或许是受到当今通俗文学与流行影视剧的启发,但对于舞剧样式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新的尝试与拓展。舞剧有自身约定俗成的规矩,无法讲述太宏大繁复的故事。情节要简单,重要的是看舞蹈和呈现。那么,舞蹈如何呈现谍战呢?在这部舞剧中,环境氛围的成功营造,舞美的贡献非常突出。与李侠、兰芬等人物的舞蹈性格的塑造相比,舞美的探索更加前卫,也更加值得关注。数码技术的运用和抽象图案的舞美设计,在中国戏剧舞台上也不是没有过,但整体上,舞台视觉效果很少达到《永不消逝的电波》那样的惊心动魄。简洁的现代几何构图,黑白色调的对比以及暮色黄昏中的雨景,令人想到康定斯基对于现代绘画中点、线、面的处理。只是在舞剧的舞美设计中,抽象艺术与演员表演的动感结合,大大强化了抽象艺术的视觉冲击力,也大大增加了谍战的紧张气氛。如果说,舞剧是从终止文学性的想象开场的话,那么,舞美就是复活文学性的想象。这些看似矛盾对立的关系,在舞剧中就是如此真切地交融在一起。舞蹈让我们习以为常的经验变得陌生,而舞美又将我们拉回到熟悉而又亲切的生活场景之中,让人觉得谍战、城市街景、报馆生活、公寓场景等,都像是这么回事,都符合文学性想象的期待和要求。假如失去了这些精彩的舞美贡献,单单是一群舞者在黑白灯影下旋转、跳跃,观众们真的会不清楚这些舞者为何而跳了,舞剧的剧情也就荡然无存了。舞美是写在舞台上的无声文字,是剧情的符号凝聚。在《永不消逝的电波》中,舞美的探索将一些现代绘画语言嫁接到舞蹈表演实验之中,为整台舞剧增添了新的现代色彩,也大大扩展了整台舞剧的艺术张力。

作为主旋律舞剧创作,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触发人们思考很多与当代艺术探索相关的问题。最突出的就是舞蹈的本体建构问题。因为该舞剧的成功,让很多人思考当代舞蹈话语的革新问题。中国当代舞蹈的语言变革,或许没有像文学领域、电影领域和绘画领域的变革来得声势浩大、风云激荡,但舞蹈内部变革的要求始终存在。上海国际舞蹈大赛、上戏舞蹈学院的大师班和各种国际著名舞蹈团体的来华表演,这些开放、探索的努力,就是想给中国当代舞蹈开辟出一条广阔的通道。

突破性的舞蹈话语变革所造就的全新舞剧,或许还有待时机,但《永不消逝的电波》带给我们对当代舞蹈话语变革的期待和憧憬。在延续传统的经典和民族舞蹈话语同时,一种与此有所对照的舞蹈话语,在编舞和观众看来,至少是能够接受,也是乐于接受的。主旋律作品不能只是讲故事、喊口号,陷于习惯性动作的约束之中,而要与当代舞蹈话语的变革结合在一起,造就一种新的、充满时代动感的舞蹈动作,让身体从既有的规定动作中解放出来,自由自在,尽情舒展。我想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所带给大家的惊喜,不仅仅是关于海派文化的遐思遐想,更多的应该是着眼于舞蹈艺术探索本身。如此风光美丽的舞剧展演,是具有着春天的生机与活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