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此去梅城四十里

来源:人民日报 | 任林举  2019年06月12日07:41

新安奇雾(摄影) 苏少华

我站在浙江建德城边的白沙桥上遥望,向东,复向西。在幽静的南山之北和喧嚣的城市之南,聆听雾霭下一段流水如低语如倾诉,轻轻、款款地流淌,揣度着这一江白雾缘起何处,又意欲何往。没有一丝风的打扰,山河之间所有的空间,都让给了这江,江上的雾就自在了,可以把触角伸向任何一个角落。于是,雾的声势便越来越大——大肆、大举也大胆,竟夹裹着淡淡的水腥和凉意,细雨般从我的脚下无声却迅猛地升腾起来。不知不觉间,身心和视野尽被掩埋于这场渐浓渐广的雾里。仿佛一下子坠入岁月深处,方位、时间等一切现实的感觉纷纷消失。内心充满莫名的孤独,也充满莫名的兴奋。此时,我只能与桥上那些石狮为朋。半个多世纪以来,它们每天守望在桥头,看江上的日出日落,雾起雾消,与大江一起感知日子的阴晴圆缺,一定最知道这条大江的沉浮与沧桑。

转下桥头,拐上沿江的路,继续在雾中行走一段,终于感觉到在雾中看雾的局限和尴尬。于是,返身回到临江的房间里,站在江雾之外,继续看江和江上的雾。宾馆九层楼的那个小小的窗户一推,就成为一个照相机的变焦镜头,倏地一下,就把眼前的新安江和两岸的景物“推远”,江与江上的雾、江与两岸的景物以及江的前世今生、来龙去脉,都尽收眼底——

江上的雾,时浓时淡,如飘渺、摇曳的烟岚;江面也时隐时现,如一个人记忆中忽而模糊忽而清晰的往事。

从前,此地并没有桥梁,人们和流水一样都沿江顺行,很少借助桥的辅助“横行”于江,偶尔的横渡,也要借舟船之力。江面上曾舟船穿梭,日夜繁忙。有人要从此岸摆渡到彼岸;有人要从彼岸来此岸;有人要从这里逆流而上,去追溯某段航程的起点;有人要从这里顺流而下,去热闹繁华的建德府,去比建德府更加热闹和繁华的临安,那是南宋的京城;也有人一鼓作气过富春,过钱塘,直入东海,巨大的船帆里鼓满了远行的风。但今天,江面上却空阔宁静,微澜不兴,如一本信息浩瀚的大书,严严地闭合着,封面上只有一抹捉摸不定的雾做插图。

如果有可乘之舟,自此处逆行数千米,即抵达新安江水电站大坝。那是专门为这条江而设置的一道空间和时间上的巨大门槛。

想当初,新安江从数百里之外的六股尖山起步,谨守水的坤德,一路逶迤前行,也波折,也顺畅,安然于道。千万年来,作为一道天然之水,新安江从没想到要改变自己的状态和节奏,但水的性格就是“随顺”,就是随物赋形、安于低位又至温至柔,你让我流到哪里我就流到哪里。“水利万物而不争”,不管流到哪里,都要滋润一方沃土,都要染绿一片青山,这是水的本分,也是水的使命。

新安江大坝这道巨大的门槛,是新安江前行的障碍,也是它改变和壮大自己的机缘。面对不可逾越的险关,新安江不得不久久驻足、徘徊,进而默默地积蓄着水位、力量和势能,并在无意间扩大了自己的疆域。数年之后,上游五百八十平方公里的山川都在这片水的版图中。千峰千岛的雄阔和如诗如画的美丽,让这条古老的河流一夜间美名远播,却并没有让它因此而滋生出骄纵和孤傲之气,反而变得更加沉稳、平和、安静、低调。

江水从坝底的孔洞潜流而下,推动了水轮发电机组的叶片,往日里积攒下奔跑的动能和一腔热情,便转化成无声、无色也无形的电流,沿高压输电线路传向远方,只在每一个夜晚的黑暗中,强调一下自己的主张。

后来,在新安江水电站的下游,人们又建了一座富春江水电站。于是,新安江也就解除了承舟载船的劳役,发完电,做完功,像一个优哉游哉的闲人一样,以散步的方式舒缓地向下游流去。江,还是叫原来的新安江,但已经转变成另一种心态、另一种境界。江水依然清冽,但流淌起来,却不再有以往的浪潮翻卷和雀跃欢呼,曾经的“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已成为“江水青青,江水平”。最沉寂时仍有几分宁悦,最躁动时仍呈现出几分冷静。据说因为早拥有了水平面以下三十米的幽深,新安江的水温基本保持在十七度,寒来十七度,暑往十七度。最寒冷时仍透出几分温暖;最酷热时仍奉送一袭清凉。我理解,这就是一段流水的厚生之德!

自从失去了帆樯如林的繁华之后,新安江便与那些江鸥和白鹭为友,任由它们在水里,在岸边,独往独来或成群结队,以它们洁白的身影,随兴点缀或勾画水色的青苍。在那些风平浪静的恬淡时光,新安江手擎一幅青山的倒影,看过来,看过去,细数其间的春花秋叶和茂林修竹,让泱泱江水发出愉悦之光。偶尔有一些鸭、雁、牛、羊来岸边喝水,有一些兴致盎然的游人在江边嬉戏,有几对红男绿女指着江水海誓山盟,新安江都视为一种善缘,将他们的声音和影像一一收藏在心,记着念着。

崭新的现实堪称一幅美丽的画卷,与从前同样丰富与深远。每当这时,它就扯起一层雾的帘幕,遮住眼前的景色,也遮住自己那张明媚的脸,深深地沉浸于往昔岁月。

从前,白沙桥下这片沙滩,还没有被冠上建德的名字。那时,这里只是一个人迹稀少的渡口,人称白沙渡。真正的建德县名,早在一千七百多年前,就已经被二十多公里之外的梅城所拥有,一直到1960年8月,县城由梅城镇移至白沙镇。其间发生过一次又一次变迁,严州、睦州、严州、建德府、建德专区、建德专署……但不管怎么变,建德这两个字一直都和梅城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发生着关联。

天光渐渐明亮,江上的雾气开始脱离江面,仿佛一群白色的大鸟儿,受到阳光的袭扰,齐刷刷飞向了周边的山头,进而又一点点向山后流转,终至消隐。我望着缓缓东流的江水,推测着清晨那场大雾的起因,意念就准准地落在了梅城。

我决定从白沙出发,去三江交汇的梅城,去看新安江、富春江和兰江三条有名气、有身份的大江到底如何握手言欢又如何分道扬镳;去看古人是如何把坚硬的砖石砌成了朵朵梅花,顺便也到处逛逛,凑巧在哪条街巷或哪片水泽,找到一个时间入口,去岁月深处探访或邂逅几个我心仪已久的先贤或名士。

不知道做过睦州刺史的杜牧、做过睦州知州的范仲淹、做过严州知州的陆游都是如何来梅城的,走陆路还是走水路?可歌可颂的是,几个人最终都走了爱民、利民之路。他们按自己的人生理想尽了本分,为古国文化和文明的正念续了一把薪柴,留下了可续燃烧的火种。

车沿新安江左岸一路驶向梅城,我就紧靠临江一侧车窗,目光和心念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时隐时现的新安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