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夏天

来源:解放日报 | 孟大鸣  2019年07月11日08:13

想到我读小学前的那年夏天,脑壳里就吹来一阵过堂风。闷热的下午,皮肤上的汗液守着毛细孔,既不进去也不出来。但是,只要遇上那阵过堂风,它就乖乖地躲回去了。

爸妈都是老师,但不在同一所学校。妈妈给我生了一个妹妹,父亲就把我带到了他身边。爸爸教书的学校是一个南方的四合院。南方雨水多,天井就成了四合院的命脉工程,春季排水,夏季通风。学校那座四合院,入大门就是一长方形天井,四周砌着青砖,天井的底部铺了麻石。往里还有两进院子,第二进也是长方形天井,比第一进小。第三进是一个正方形天井,站在天井边缘往上看,只有桌子大的一块天空,天井壁上的青砖结满青苔,砖缝里长着小草。即算是艳阳高照的中午,第三进小院里整天都像天要黑了似的,一股阴凉的风从里面往外吹,由二进吹到一进。

夏天的印象就在中院的过道上。严校长的儿子在长沙读大学,放暑假回到他父亲身边。我现在根据回想来复原那个青年的形象,大概是一米七O的个子,瓜子脸,天天都是一副沉思的面孔。他每天上午坐在中院的过道上看书,坐一张靠背可升可降的竹躺椅。看书的样子,就是我童年心中认为的大学问家的样子——他也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大学生。

每当他坐在中院的过道上,我就搬一小凳,拿本小人书,坐在他身边。印象中,开始他并不理睬我,只顾自己看书,享受过堂风轻抚裸露的手臂和大腿。我记得后来他叫我“小弟弟”,我也叫了他哥哥。他给我讲了很多大学里的故事:学生会的春游,团委的篝火晚会,文学社的诗歌朗诵,还有保尔·柯察金四次死里逃生的故事。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保尔是他的同学,直到后来读高中,看到苏联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才恍悟。

我童年的心灵里就有了一个具体的大学生,就此就有了对大学的向往。

那个夏天的印象就这样深深地刻在一个少年的记忆里。虽然自那个夏天后,我再没见过严校长的儿子,但他坐在竹躺椅上看书的样子,变成了一个符号,和我的大学梦捆绑在一起,符号随着年代推移抽象得只剩下概念,却仍念念不忘。

十三岁那年,我的大学梦遇到了毁灭性打击,一连两天都是泪水洗脸。为了倾诉苦闷和悲伤,我一连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舅舅,另一封寄给了叔叔,他们收到信后却无法正常阅读,因为信纸被泪水浸泡过,能看清的文字不足四分之一——初中毕业后,我没拿到升高中的推荐表,意味着我的读书之路走到了尽头。

我跨入大学的门槛,是三十岁以后了,那时我已有五年的新闻工作经验。在培训新闻从业人员的成人班,也叫成人新闻班里,为时两年,一年在校学习,一年实习。班是由成人学院和中文系合办的,办班真实动机应分“台上台下”。开学典礼时,来了学校的副校长。致辞时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X大的一分子了。到学校报到办完手续、分好宿舍后,每人发了一块校牌,并交代要随时佩戴,否则出了校门就进不来了。

虽然胸前佩戴着校牌,虽然三百六十多天,除了放假,吃喝拉撒睡都在校园里,随着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的作息时间上课下课,但我就是找不到当大学生的感觉,更找不到严校长儿子种在我灵魂深处的大学梦想,还有那个夏天的快乐。错过了最好的年岁,不再有燃烧的激情,长期混身职场,倒给了我们一身俗气。

明知自己永远也成不了少年时代向往的大学生,但我记忆中那个夏天时时伴随着我,仿佛有了那个梦想,就有了继续往前走的勇气。

一度,社会上吹来阵阵“商”风,满世界都是赚钱的吆喝声,我经不住诱惑,下海做了一次卖书的商人。为什么去卖书?还是那个夏天梦想的延续吧——书和大学有着某种不言而喻的联系。在商时,从南到北,在呼啸的列车上,我仿佛依然能感受到凉凉过堂风,看到半坐半躺的青年大学生,耳畔萦回朗朗读书声。商海搏击不到两个回合,那个夏天的印象冥冥之中指点我说,“那不是你要的”。我终于脱离商海,缴械投降。

我又回到了书房。

我才明白,那个夏天的梦想不再指向某个具体结果。对我而言,成了信仰,是灵魂的组成部分。我当然是个俗人,哪怕只有小小的一个缝隙,名利这世间俗物也能冒出来打扰我、指挥我。而那个夏天的梦想,总是朦胧而执拗地庇护着我。

幸亏有了那个夏天的梦想,也就让人生里总还有一些梦想和天真,替我把守灵魂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