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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学》2019年第7期|林希:依旧百乐汀(节选)

来源:《上海文学》2019年第7期 | 林希  2019年07月11日08:36

中国人都知道,天津人赶时髦。赶巴黎、赶纽约,赶不上,够不着。天津人赶时髦就是赶上海。上海有嘛,天津有嘛,上海有高跟鞋,天津也有高跟鞋,上海有西服领带,天津也有西服领带。上海西餐有红房子,天津更有正宗西餐老字号起士林。上海有跑马厅,天津也有跑马场,就因为有了跑马场,天津还有一条马路叫马场道。上海有大世界,天津虽然没有大世界,只是整个一个天津卫,就是一个大世界,绝对不能让上海人小看了天津人,天津比上海花哨多了。

所以天津就有了像上海百乐门的大舞厅,只是,天津的不叫百乐门,改了一个字叫百乐汀。百乐汀绝对不比百乐门逊色,也是大洋楼,前厅活赛皇宫。腰里不揣个十万八万,手上没戴二两重的钻石戒指,男士胳膊没挽着绝色美女,女士身后没有跟着保镖,绝对不敢往里面迈步。

天津有这么一个高级娱乐场所干什么呀?伺候洋人。洋人涌入中国,兵分两路,一路奔向上海,另一路直奔天津。洋人来了,洋派的生活也来了,洋人的生活设施也越来越讲究,特别是俄国人,第一批大老俄来中国,带来了洋鼓洋号洋琴。每到礼拜天,大老俄家家户户摆大席,吃着喝着还得有人伺候,几十人的大场面,弹琴的弹琴,招来中国人围在墙外朝里面看。最好看的是,洋爷们儿搂着洋娘们儿一对对在草地上转着圈儿地扭,看得中国爷们儿不敢直腰。

天津百乐汀在英租界西头,隔着大马路,对面是万国公墓。在祖宗坟头旁边跳舞,蛮夷之邦。老祖宗冥寝之处,不肖子孙搂着娘们儿又唱又跳,还喝酒,欺侮老祖宗实在动不了了。

百乐汀黄昏六时开始上客,门外停着小汽车,车门拉开,洋爷们儿、洋太太们儿气宇轩昂地走下车来,头上包着大布围子的大胡子印度门童迎上去,平伸着一只胳膊引他们走进早就从里面拉开的大门。也没有人伸手要票,更不

查任何证件,走进去了,大门关上,印度门童冲着大门深深地鞠一个大躬,匆匆跑下来,下一位爷又来了。类如今天的私人会所,全都是会员制,还得有人引荐,入会费多少,没有人打听,没有那份钱的没有必要打听,有那份钱的也不在乎那点钱。

来百乐汀消遣,规矩非常重要,男士要穿燕尾服,女士要穿晚礼服。读中学的时候,高年级的同学带我去看过。百乐汀再好玩,光是洋人也玩不起来。再说,有志气的中国人也咽不下这口恶气,这里是中国地界,煮咖啡的是中国水,舞厅里摆的是中国花,前厅、大厅伺候的是中国人,凭什么不让中国人进?

先是吃洋饭的买办陪着洋人进来了,渐渐吃洋饭的买办带着他家的少爷一起进来了;老买办得了半身不遂,来不了了,凭着身份,儿子来了,带着情人也来了。没过多少时间,天津百乐汀里的中国人,和金发碧眼的洋人男女一样多了。

百乐汀生意火了。

在百乐汀众多的常客中,有三位中国花花公子,每天必到,风雨无阻,场场不漏,每人每天消费一瓶十八年皇家苏格兰威士忌,从开门一直坐到打烊,不叫舞女,不吹口哨,不吊膀子,不起哄,三个人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人们称这三位怪人是“百乐汀三剑客”——彼德张、约翰陈、乔治孙。

彼德张,小白脸,瘦高个儿。约翰陈,比彼德张小三个月,瓜子脸,大眼睛,有点小胡须。乔治孙先生,绅士派,不苟言笑,一副金丝边眼镜,面色严肃。后来,三剑客下海,成了百乐汀乐手,彼德张弹钢琴,约翰陈吹萨克斯风,乔治孙敲爵士鼓。

三剑客,百乐汀的三根顶梁柱。他们下海之前,百乐汀里没有三剑客的身影,不够派儿,没有气氛;三剑客下海之后,三剑客一天不来,百乐汀就得歇业。

三剑客,非凡人也,天津卫有名的三位公子哥儿。弹钢琴的彼德张,是源隆张家的大少爷;吹萨克斯的约翰陈,是当年曹锟大总统幕僚陈大人的大公子;敲爵士鼓的乔治孙,是两广总督的外孙。够份了吧?不光是够份儿,还有名牌大学的大学问。彼德张学人类学,约翰陈学社会学,乔治孙学心理学。后来这三门学问衰微了。人类学远不如猴子变人通俗易懂,社会学绝对没有阶级斗争理论完整,心理学后来合并到医学院,乔治孙转到公共卫生系去了。

三位公子哥儿对于可悲不可悲并不在乎,也没在读书上浪费过精力,大学四年,他们在百乐汀泡了四十九个月(有一年闰月)。他们进百乐汀只为听爵士乐,听得入了迷。待到百乐汀打烊、客人散去,三人取出一瓶皇家威士忌,请三位百乐汀洋乐手喝酒,趁着洋乐手喝酒,三位公子哥儿把人家的乐器拿过来,玩上一曲。

玩,只是玩,他们从来没想过下海做乐手,洋人说的“乐手”,明说了,就是洋吹鼓手,属于摆不上台面的五子行业,凭他们的身家,再出三辈吃饭虫,也不至于沦落到去干引车卖浆的勾当。

但万事不是都有个出乎常理吗?正在天津极盛兴旺的黄金时刻,突然卢沟桥一声炮响,日本鬼子进了天津。日本人占领天津没有百乐汀的事,商女不知亡国恨,天津商界的男人,谁来了和谁做生意,做生意就赚钱,国难之时,正是闷声大发财的好时机,无论什么天灾人祸、瘟疫战乱,天津卫大街永远淌黄金。

只是,百乐汀好景不长,中国军队节节败退,日本侵略者的胃口越来越大,竟然向全世界宣战,1942年制造了珍珠港事件,要和美国人玩拳脚。天津俗语,“屁眼拔火罐,做死(屎)”。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占领区内,英美侨民集中被送往山东潍坊集中营,这一下,百乐汀伤筋动骨了。

美英侨民走了没关系,中国新一茬暴发户起来,百乐汀依然人满为患。只是洋乐手也被关进集中营去了,没有乐手百乐汀如何开张呀?百乐汀老板赶紧租汽车拜访三位公子,求爷爷,求奶奶,进得门来,跪在地上就磕头,三位公子绝对不肯应允百乐汀老板的诚挚恳求。但是一口拒绝吧,驳了老朋友的面子,这许多年,这位老板对他们照顾得不算不周到,每天下午六点,老板早早地立在百乐汀门外,恭候三位公子光临,远远地看见他们的身影,老板匆匆跑在前面,早早地将舞厅大门推开。待他们走进百乐汀,老板更是一步一步引领他们往舞厅走,直到送进舞厅,老板才深深鞠躬行礼,再问有什么吩咐,三位公子挥挥手,老板这才回身往舞厅门外跑,再去迎候下一位爷。

这点情意够意思了吧。

只是,三位公子说了:“我们三个人,吊儿郎当惯了,你让我们每天下午六点准时到百乐汀演奏,对不起,一天两天,也就认了,每天如此,谁有那么大的精神?今天犯懒,回笼觉睡过了,明天别扭,看着谁都不顺眼。不到场吧,误了你的生意;到场吧,看着谁都有气,一句话不合,打起来了。你说怪谁?”

“唉呀唉呀,三位公子,嘛话也别说了,就算三位救我一条性命,我上有二老双亲,下有妻子儿女,百乐汀若是关了门,我这一大家子跳大河呀?从小到大,在我亲爹亲娘面前我都没下过跪,三位不答应去百乐汀,我一直跪到死,三位公子在上,人命关天,不能见死不救呀!”

“唉,算了,我们可只是玩,懂吗?”

“懂!懂!玩,就是玩,不是下海。”

如此这般,锦衣玉食的三位公子,瞬间变成了业余洋吹鼓手。不过,业余和职业还是有天壤之别的。职业吹鼓手,走进舞厅,先举目扫视看看今天来了多少人,舞池里多少人在跳舞,吧台前多少人在喝酒,舞池四周多少人闲坐,估计今天老板会有多少收入,自己晚上能拿到多少钱,操起乐器,先想着坐在吧台前的爷们儿爱听什么曲子,跳舞的爷们儿又爱听什么曲子,先捡大家都爱听的曲子演奏,看着看着,舞客们的兴头不高了,立即出个怪调,刺激刺激人们的神经。职业乐手,非常简单,心里只想一个字:钱,自己一点不投入,就是哄着爷们儿玩。

三位公子和他们不一样,三位公子走进百乐汀,眼皮儿不撩,坐下,先吮一口咖啡,点上一支雪茄,吸一口,放在一旁,深呼吸,不知为什么还要搓搓手,看着吧台四周的爷们儿似是等得不耐烦了,先吹几个音符,随便在钢琴溜溜手指,打爵士鼓的把木槌在手指间飞快地转几十个圈儿,彼德张和乔治孙再看看玩萨克斯的约翰陈,陈公子有点兴致了,乔治孙抡起手槌,空中一挥,“嚓”一声巨响,约翰陈站起身来,挺直胸膛,将乐器直指天花板,一个长音,一口气,憋个大红脸,足足三十五秒,满百乐汀男男女女都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地静等第二个音符。然而有女士轻轻地出了声音,似是已经憋不住了,第二个音符还没有出来。稍事停顿,约翰陈先生摇了摇肩膀,操起萨克斯,轻轻飘飘,第二个音符才缓缓地出来,全百乐汀男女一起深深地呼出一口长气,早就没有一点精神的人们马上活了过来,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再待约翰陈晃晃手中的乐器,萨克斯吹奏起轻松的旋律,舞客们渐渐打起精神,下舞池的下舞池,喝酒的喝酒,品咖啡的品咖啡,气氛挑动起来,快乐和幸福自天而降。此时此际,对于三位公子来说,一切早已不复存在,什么舞客、老板、咖啡、美酒,早被他们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果然,百乐汀的生意更火了,最最重要的是,中国爷们儿已经接受了本土爵士乐乐手,洋吹鼓手一文不值了。不就是件乐器嘛,你们会玩,怎么中国人就玩不转呢,洋人会的,我们一定能会,洋人不会的,我们自己也能鼓捣会。

放下百乐汀,专说约翰陈。

前面说了,约翰陈先生1948年在大学读书。1949年天津解放,约翰陈先生大学毕业,按照知识分子政策,受到了高度重视,被分配去一所中学教书,而且待遇不低,六百斤小米,团级干部待遇,不错了。

教英语课,约翰陈先生不当一回事。只是学校老师坐班制,有课没课得在学校里待一整天,晚上放学,还有各种会议。最让约翰陈先生忍无可忍的事情是,去学校上班不准带萨克斯,弄得他牙痒痒。而且教育局规定,学生只能学习,钢琴、手风琴、爵士鼓、萨克斯属于资产阶级乐器,连让学生知道都不允许。

约翰陈先生的萨克斯,意大利名牌精制,乐器主体虽然也是黄铜质地,但通身漆金,纯银吹嘴,纯银弯脖,漆金的音节盖。他老爹把一幢洋楼卖了,才求人从意大利买来了这样一件宝贝,和约翰陈谈判的条件是娶媳妇的事不管了。

手握萨克斯,约翰陈先生立刻就步入了他的天堂,世间一切的烦恼都洗涤干净,什么家事国事天下事,都和约翰陈先生没有半毛关系了,至于风声雨声读书声,都被萨克斯的乐声淹没了,只有在这时候,约翰陈先生觉得自己是个人。

约翰陈不安心在中学教英语,他的好朋友彼德张特意将他请到家里,开启一瓶威士忌,切了一块芝士。什么年代,居然还能买到芝士。但天津不是小上海吗?上海清理旧社会遗毒比天津彻底,原来供洋人享乐的东西,一夜之间就销声匿迹了;天津动作慢,一直到公私合营的年代,资本家们还有地方聚首,伺候资产阶级们吃喝的地方还在经营。彼德张先生那次就买了一整块芝士,一个压扁了的大皮球,放在家里慢慢享用。

今天把约翰陈请到家里,彼德张拿出家里的珍藏,多日不见,哥俩儿谈谈心。

“约翰,咱哥俩儿自幼一起读书,又是大学同学,更一起在百乐汀玩了十几年,也算是手足兄弟了。咱不是青帮洪门,没喝过血酒,没抽过死签儿,但咱兄弟趣味相投,比亲兄弟还要亲呀。”

“哥,有嘛话你就说吧。”约翰陈知道今天彼德张找到自己,一定有至关重要的话要说。

“没嘛正经事,一不劝你娶妻成家,二不想和你合伙做生意。我就是想告诉你,这年月有个正当工作不容易呀,何况还是中学老师,已经够体面的了。”

没等彼德张往下说,扑簌扑簌,约翰陈的眼泪涌出来了。

“哥,萨克斯。”约翰陈已经抽鼻子了。

“忘了吧。新时代新生活,文艺为工农兵服务,工农兵不喜欢萨克斯、爵士鼓。换个乐器,拉胡琴、吹唢呐,咱又不会,知识分子,要跟上时代脚步呀。”

约翰陈挽起袖子抹抹鼻涕,耸了耸肩膀。

“约翰,哥哥说知心话,以咱们这样的阶级,党待咱们不薄。百乐汀的日子一去不返了,跟上新时代,不要为旧时代殉葬。哥哥我可不是对你做思想工作,哥哥对你说的是真心话,再还舍不得萨克斯,你可要吃亏了……”说着,彼德张给约翰陈加了一点威士忌,送过去酒杯,才抬手,彼德张一不小心,酒杯掉地上了。

“哗”,一只名贵雕花水晶酒杯,摔得粉粉碎。

彼德张看见约翰陈的身子歪在椅子上,一喘一喘,他已经哭得窒息了。

百乐汀关门之后,乔治孙被分配到炼钢厂工作,一个打爵士鼓、玩爵士乐的人去炼钢厂做什么工作呀,正好有一个关键岗位——传达室。

传达室就是天堂呀,三班倒,夜班舒舒服服地睡大觉;早班,下午没事,满天津卫转;只有中班要盯到晚上,可是第二天几乎全天在家里坐着。

约翰陈没有那么幸运,中学辞职后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好在约翰陈不指望工资吃饭,从家里提拉个物件出去,拿到当铺,就够吃几个月的。

“约翰,在家里也是闲着,跟我出来玩玩吧。”乔治孙找到约翰陈,拉他出去玩玩。炼钢厂搞文娱活动,每周六举办舞会,舞会要有音乐,炼钢厂有拉胡琴的,还有吹唢呐的。这些乐器和跳舞不搭界。洋乐器,炼钢厂里没人拿得起来,如此乔治孙想到约翰陈。

“出去散散心吧,没有报酬,夏天有清凉饮料。”

“好,我去,”约翰陈正在家里憋得难受,痛痛快快答应了,“我不喝清凉饮料,糖精配的,我自带白开水。”

约翰陈又操起萨克斯来了。钢厂舞会从晚七点开始,约翰陈准时来到钢厂大礼堂,走上舞台,看着青年男女走进礼堂。炼钢厂大多是男性青年,工会想出办法,正好炼钢厂附近是第二棉纺厂,棉纺厂女工愿意和钢厂工人搞对象,钢铁工人最光荣。

工会文娱委员拍拍手,示意舞会开始,约翰陈将萨克斯放到唇边,憋足一口气,吹了一个长音,立即,大礼堂安静下来,哟,今天洋派了。

萨克斯伴舞和二胡、唢呐伴舞,感觉是绝对不一样的。萨克斯音色优美,每一曲都极是动听,即使不跳舞,只站在大礼堂墙边看年轻人跳舞,听音乐,也是极大的享受。何况约翰陈先生的萨克斯绝对是专业水平,没有听过“百代”公司老唱片的年轻人,一下子就被这动听的旋律迷住了。

礼堂中央,对对青年男女在舞池里旋转,灯光柔和,乐曲优美,环境舒适,气氛安详,一片轻柔的氛围,使每天守在炼钢炉旁的他们,发现了自己另一面的人生。

看着炼钢厂、纺织厂青年男女一对对在自己萨克斯乐曲伴奏下翩翩起舞,约翰陈如醉如痴。双手抱着萨克斯的他,忽而将身子弯得活赛一只大虾,忽而又脑袋瓜子摇得晃来晃去,又突然一口气活活憋得大白脸变成紫茄子,突然一个强音迸出来,全礼堂男女一声呐喊,约翰陈先生眼睛睁开,眨眨眼,发现自己还生活在20世纪中叶一个叫天津的城市里,而且还是刚刚吃了一碗清水面,走进炼钢厂礼堂之前,还点着一支大前门香烟。

约翰陈旁边的乔治孙,随着乐曲敲击小鼓,为约翰陈拍击节奏,虽然不是爵士鼓,乔治孙也将一面小鼓敲击得变化万千,为约翰陈的萨克斯制造出跳跃的欢快气氛。

周末舞会,热闹非凡。炼钢厂舞会当然比不了百乐汀,但新时代的年轻人,比旧时代舞客的气质绝不逊色。旧时代工人,一身的机器油味,天津人说是“老油包”,皮肤粗糙,大黑脸,个个赛张飞,说话大声,骂骂咧咧。新时代新一代工人,文艺范儿,再加上过去斯文人家的孩子参加工作也分配到工厂,劳动人的概念变化了。

何况,喜欢跳舞的都是年轻人,衣着整齐,手表眼镜,头发梳得油光光。纱厂女工参加钢厂舞会,更要打扮得漂漂亮亮,胭脂口红,描眉画脸儿,耳环项链,花围巾,花衣服,连衣裙,个个花枝招展。男青年仪态大方,女青年如花似玉,而且没有旧时百乐汀轻浮舞女身上的那股媚态,领舞的神态严肃,伴舞的自尊自爱,构成了新时代的美丽图画。

人气炽热,炼钢厂的周末舞会越来越火爆。到星期六,炼钢厂大礼堂打扫得干干净净,更有人高高地悬挂起彩色串灯,原来在礼堂中央摆着的大长椅拉到了礼堂四周,一支舞曲结束,年轻人退出舞池,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甚至还引来了不跳舞的老工人和家属,只坐在旁边看年轻人跳舞,就和看舞台表演一样。

约翰陈只管吹他的萨克斯。

一支舞曲结束,约翰陈背后传过来脚步声,明明有人向他走近过来。

“先生,请吹一曲《我的肯塔基故乡》。”

约翰陈一愣,炼钢厂里还有人知道这支歌?来不及思忖,约翰陈操起乐器,先试试音,今天的声音更为轻柔,可能是外面下雨,舞厅里空气湿度高,萨克斯的声音更显深沉柔美。只一个音符,连约翰陈自己都被感动了,此时不是什么人要听《我的肯塔基故乡》,而是约翰陈自己一时晕眩,还没开始演奏,他已经陶醉在即将飘起的乐曲声中了。一个长长的低音,舞厅里立即充满着悠悠的气氛,约翰陈迷醉了,他忽而随着乐曲耸耸肩膀,忽而弯下身子把一个长音吹到令人窒息,吹到动情处,约翰陈已经随着音乐走进了梦幻的境界。

阳光明媚照耀肯塔基故乡,在夏天黑人们欢畅,

玉米熟了,草原到处花儿香,枝头小鸟终日歌唱。

那儿童们在田舍游玩,多快乐,多欢欣舒畅,

不幸的命运却来敲门拜托。

啊,再见吧,我亲爱的故乡!

你别哭吧,姑娘,今天别再悲伤。

让我们为亲爱的故乡歌唱,

为那遥远的故乡歌唱。

一曲《我的肯塔基故乡》结束,约翰陈深深地转着身子向众人鞠了一个大躬,挟着他的萨克斯,默默地走出了炼钢厂大礼堂。外面下起了小雨,湿漉漉的雨丝打在脸上,吞噬了他的泪水。约翰陈哭了,也许是雨水太冷,他打了一个寒颤。没有抬头看路边的夜色,也不知道小雨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自行车停住,到家了。

约翰陈不知道家门是如何打开的,一步闯进屋来,扑通一下,倒在床上,几乎哭出了声音。抽动了几下肩膀,约翰陈稍稍安静了下来,哭声止住,耳际回响起《我的肯塔基故乡》的美丽旋律,手指随着乐曲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按着床单,在自己手指的动作中,约翰陈渐渐地睡着了。

梦中,约翰陈沉浸在《我的肯塔基故乡》乐曲中,他已经不是在欣赏,而是随着乐曲唱了起来,自然,约翰陈用英语唱着,歌中美丽的诗句,将他带进了美丽的幻境。

睡梦中的约翰陈,不再是乐手约翰陈,不再是富家子弟陈少爷,倒在他身边的萨克斯,不再是包金的黄铜乐器,不再是纯金的弯脖和音符盖,而那首歌,更不仅仅飘飞在约翰陈的梦中,一切都融进了约翰陈的血脉,幻化成他的生命。

约翰陈,也许就永远这样睡下去了。

“喂,醒醒。”

一声粗壮的呼喊,背上一记重重的推搡,约翰陈猛然跳下床来,惊愕中大声喊叫:“谁!”

约翰陈笔直地立在地上,活赛似士兵听到紧急集合命令,用力地眨眨迷迷糊糊的眼睛,使劲地想闹明白此时此际自己到底是在梦中,还是从梦中活了过来。

“乔治孙。”终于约翰陈活过来了。

“还睡?”乔治孙愣愣地对约翰陈说。

经乔治孙提醒,约翰陈看看桌上的马蹄表,正午三点。

“哦,这一觉睡了十二个小时。”约翰陈耸耸肩膀,不知道如何回答乔治孙的询问。

“走!”乔治孙给约翰陈披上衣服,拉着他就往外面走。

“干嘛去?”

“喝酒去。”

“我,我,我,今天,手头儿有点紧。”约翰陈突然想起,前些天刚刚把老爹留下的一件观音瓶卖到委托行换来的钱早就花光了。

“不要你掏钱,”

“你请客?”

“你就跟着走吧。”

“去哪儿喝酒也得带钱呀。”约翰陈居然还懂得一点人间道理。

“今天喝酒不要钱。”

“共产主义啦?”约翰陈迷迷怔怔地开了一个革命小玩笑。

“远着呢,”乔治孙回答说,“彼德张娶媳妇儿。”

“啊?”约翰陈越发不相信自己已经睡醒过来了。

“你说什么?”约翰陈惊奇地问着。

“这还有开玩笑的吗?”乔治孙极是严肃地向约翰陈说。

“他娶媳妇儿?”约翰陈还是不相信乔治孙的消息。

“快三十了,他怎么就不可以娶媳妇儿呢?”乔治孙向约翰陈反问着。

“唉呀,唉呀,他走这条道了。”约翰陈感叹地自言自语着。

“不能走这条路吗?”乔治孙引用了当年一篇流行小说的名句。

“唉!”约翰陈只是深深地摇了摇头。

约翰陈、乔治孙、彼德张三个人从小一起玩爵士乐,至今十多年,彼此情如手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十多年形影不离,三个人好像是一个人。如是,他们三个人之间无话不可说,谁也没有秘密,找老爹要了多少钱,对老娘说了什么谎话,偷偷看了什么画报,和什么人出去被人骗走了二百大洋。他们之间,也谈人间烟火,也骂娘,也出过坏主意,只是他们三个人这十多年,从来没说过娶媳妇的事。对于他们三个人来说,媳妇就是音乐,音乐就是媳妇,“媳妇”和“音乐”就是一个概念。

然而,彼德张真的要娶媳妇了,而且就在今天,就在今天下午。

“可是,好朋友娶媳妇,大喜,人家请你去喝酒,你不能空着双手去呀。哎呀,你看看,我家里还有什么,这些年,从学校辞职一直没有收入。就是靠卖家里的东西吃饭,前几天刚刚卖了一件康熙年间的青花瓷瓶,委托行才给了十八元,扣了百分之七委托费,只剩下十六元七角六分。够花几天呀。”

“走吧,走吧,人家彼德张也不稀罕你随那四块钱的份子。咱有厚礼。”

“你带着了?”

“我有吉他,你带上萨克斯,婚礼上演奏一曲门德尔松。如今谁家娶媳妇能有这样的表演,千金难求呀。”

“那就,那就去了。”

彼德张的婚礼算不上多么热闹,四五十人,彼德张的父母亲友,新娘子一大家子,还有新娘子的朋友,介绍说新娘子是小学老师,自然有许多小知识分子类型的姐妹。

新时代,婚礼没有什么排场,新娘子是由她的好姐妹簇拥着乘18路无轨电车来的,一大群如花似玉的漂亮姑娘一股脑地拥上电车,车上的老太太们爱说闲话,结婚呀,恭喜恭喜,新娘子多俊呀,小姐妹更是一个比一个漂亮,哪个是新娘子呀?头上别一朵小红花的是新娘子,还用问?

到了地方,等在门外的人们一声喊叫:“新娘子到!”一阵鞭炮,新娘子又在朋友们簇拥下走进房门,双方家长见面,互相致贺,举行仪式,先向伟大领袖画像鞠躬,向双方父母鞠躬,新郎新娘相向鞠躬。一片喝彩,彩色纸花儿漫天飞扬。咬苹果,新娘子躲躲闪闪,众人推推搡搡,越闹越热闹,小小一间新房里,喜庆气氛几乎要爆炸了。

忽然,就是忽然,就在闹闹哄哄的小洞房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来一个长长的音符,开始十分细微,似是有点羞涩,正在嘻笑喊叫中的年轻人,一下被细细的声响惊呆了,正在蒙眬的人们寻找这个声响的时候,这个声响渐渐地展开,在小小的洞房里恣意回荡,声音越来越强。嘻笑的人们脸上的笑容凝固在嘴角上,喊叫的人们嘴巴半张着,一双双眼睛呆呆地锁定在挂着纸花的屋顶上。突然间洞房里一切的欢声笑语都被这一缕音乐驱散了,所有的人一起屏住呼吸,静等着下一个音符的出现。

约翰陈弓着身子,似是向什么人深深地鞠躬,双手抱着他的乐器萨克斯,倒也看不出用什么力气,优美动听的乐声就从萨克斯里飘了出来。一曲萨克斯演奏结束,他缓缓地放下乐器,吸了一口长气,伸直身子,微微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蒙眬。他看看众人,众人也看看他,有人说了一声,哎呀,天不早了。

一阵骚动,满屋人同时抬起胳膊看着手表,真是不早了,大家各自翻找自己的衣服,纷纷向新娘新郎道别,一片欢声笑语中,走出了喜气洋洋的小洞房。闹洞房的热闹,终于结束了,约翰陈随着众人走到室外,一阵清风吹过来,打了一个寒战,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看看前面的道路,直到此时他才清醒过来。

“哦,今天,彼德张娶媳妇。”

“扑哧”一声,约翰陈先生突然笑了,这世界真是奇妙,萨克斯之外,居然还有一种东西叫作“媳妇”?而且,约翰陈娶媳妇的事,早就办完了,当年他老爹给他买萨克斯乐器,就说好娶媳妇的事不管了。

“陈老师”,突然背后传来娇娇的女性呼唤声。

约翰陈没有回头。自己倒是当过教师,可是离开学校已经好多年了,多少年从来没有学生和他联系过,夜半三更人烟稀少的马路上,怎么会有人出来唤什么陈老师。

约翰陈还是低低头蹬他的自行车。

“陈老师——”还是那个声音,又是一声“老师”。

约翰陈不得不慢下来,向身边张望,这时他才发现就在自己身旁,一位女士蹬着自行车和自己并肩行在一起。

不等约翰陈询问这位女士何以称自己是陈老师,那位女士倒先说起话了,“今天您的萨克斯演奏得比在炼钢厂还要好。”

约翰陈一愣,“怎么,你到炼钢厂去过?”

“我在小学教书,我的一位同学在纱厂工会工作,她带我参加过炼钢厂的周末舞会。”

“哦,你喜欢吗?”

“当然喜欢,年轻人嘛,谁不喜欢热闹。”

“有时间到炼钢厂跳舞去吧。”

“我不会跳舞,我喜欢听音乐。”

“喜欢听萨克斯?”

“什么音乐都喜欢,一听音乐,就把一切烦恼都忘记了。”

“好极了,好极了,欢迎你到炼钢厂来参加舞会,哦,是听音乐。”

约翰陈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只是突然一个念头冒上来:“您也是参加婚礼的?”

女士微微一笑:“你没注意,我是新娘身边的伴娘呀。”

哦,好像有这回事,大家正起哄要新郎新娘咬什么东西,一位姑娘站出来劝解,为了救场,约翰陈才吹起了他的萨克斯。约翰陈还想回忆点什么事情,只听这位伴娘突然说道,我到家了。没有等约翰陈说一声再见,小伴娘转一下车把,蹬着自行车消失在路边的黑暗中了。约翰陈又是摇了摇头,看看无边的黑暗,努力想寻找人影车影,只是路灯太暗,什么也没有看到,再摇摇头,自己蹬起自行车,离开了。

回到家里,拉开电灯,约翰陈很累,甩掉鞋子,衣服都没脱,倒在床上,糊里糊涂地睡了,自然又是梦到了他的萨克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