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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19年第7期|夏立楠:乡村病人

来源:《湖南文学》2019年第7期 | 夏立楠  2019年07月11日08:41

前天,我怀疑自己又患上了某种疾病。我醒来时,胸口闷痛。房门敞开。我已经忘了有没有起夜。起夜不是什么好事,它似乎昭示着身体每况愈下。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被我的房东传染了,那个羸弱的老东西,他每天总是有气无力地坐在门口,连走路吃饭,都能听到他的咳嗽声。

我算了算,距离上次去托尔逊乡已两周有余,那是离我所在的村子较近的集市,给我看病的是位年轻医生,我的处方笺上还有她的名字,叫阿依祖合热。是的,阿依祖合热。她说话时异常温柔,又令人无所动容。她让我忌辛辣、海鲜等。在她那里吊了三天液后,我感觉身体好了许多。回到化肥厂时,我关在笼子里的红狐不见了。那只红狐是我在化肥厂的山后面捡的,当时它的脚受了伤,我拎着它的尾巴,它反过来咬了我一口,只是小小的一口。我问房东,有没有见到红狐。他说,没注意,早上路过门口时好像还见到在笼子里,这会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郁闷,直到今天,那只红狐还没有回来,或许它也不会再回来了。我躺在床上,身体无常不定,胸口实在闷痛。我瞅了瞅门缝,黑漆漆的,天还没有露出曙光,有风吹进来。我掀开被子,缓缓起身,去把门关上。

房东敲门时,我正蒙头大睡。要不是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我,我才不会起来开门,更不会知道有人在找我。那是一行着绿色衣服的人,我打开门时,最先同我说话的是个胖子,他的额头很高,头顶上剩得不多的毛发梳得油光水亮。

他说:“我叫艾里普,我们是防疫站的,你可知道红狐是保护动物。”

我说:“知道,可是我没有伤害它。”

他说:“是的,正因为你没有伤害它,所以才酿造出祸端来,我们需要你的配合。”

我说:“配合什么。”

他说:“找到它,要知道它闯的祸可不轻,那可是乡绅艾买提的儿子。”

他的话令我一头雾水,来这里一月有余,我没有完成想做的事,反而横添事端。那只红狐怎么了,难道咬到艾买提的儿子了?我心里这么想,却没有问。我知道,有些事情不该多问。

我说:“那我需要做什么。”

他说:“随我们走一趟,带我们去你捉到它的地方。”

我觉得这个法子不一定管用,化肥厂背后是条贫瘠的山梁,梁下是戈壁,荒凉苍茫,能生存什么动物。难不成红狐的洞穴就在戈壁上。我走出门,决定和他们去一趟。

绕到化肥厂背后,天气已经热得不行。早上没有吃东西,加上胸口闷痛,我的后背汗涔涔的。跟着那行人走过桦树林时,我实在累得够呛,瘫坐在树下不想动弹。我的胸口越来越痛了。

我说:“那只红狐就是在这捡到的。”

那几个人转过身,艾里普看着我,似乎在质疑我说的话。我毫不客气地回视了他,说:“当然,如果您不相信,可以继续向前,不过应该会无功而返,我捡到它的地方就是这里。您看,就在前面那棵树下。”我说着,用手指着前面的桦树。

他循着我所指的方向走了过去,那是一株一人环抱的桦树,看起来和其他树别无二致。“可能它只是凑巧走到这里,我捡到它的时候,它的脚受伤了。”我补充道。

艾里普绕着那株桦树踱步,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瞅了瞅眼前的树林,顺着桦树林的斜坡向下看,是一条河流。烈日炎炎,眼前是桦树林白色的树皮,以及墨绿色的叶片,叶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过树林,可以看到掩映在远处的河流,静静流淌的河流像条蓝色丝带,要是仔细,还能瞅见蓝色丝带上白色的浪花。

“或许是从河那边跑上来的吧!”我说这话,是希望他们赶紧离开化肥厂,去喀普斯朗河找那只红狐。

“好,我们先去看看。”艾里普说道,跨着步走向前。

我瘫坐在地上,央求着说:“领导,我可以不去吗?我也是受害者,前些日子我被狐狸咬伤,最近胸口闷痛,我得去医院。”

他们一行人都看着我,似乎在验证我说的是不是真话。我没有起身,我知道,死皮赖脸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哪怕我是个男人,甚至是个画家,但也需要不顾形象的时候。

“如果你很严重的话,最好去找个门诊看看。最近都不要走远,我们随时会再来找你。”艾里普撂下这句话,转身带着人朝着喀普斯朗河的方向去了。

“严重吗?”

“还好!”

“你确定我不需要去更大的医院?不会是引起其他病吧?”

“我也不知道,应该不会吧。”

我焦急地告诉阿依祖合热,之前未曾有胸闷及起夜等症状,她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气得差点从病床上跳起来。要不是看在她容貌清丽,态度温和,又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医生的份上,我绝对会朝她发火的。我端详着手上的伤口,那两只红狐咬的牙印伤疤已渐渐淡去,真是可恶。这让我想起年少时,曾被狗咬过,当时流了很多血,但未曾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

我问阿依祖合热,她到底有没有给我打狂犬疫苗。她反问我一句,我是那种不负责任拿病人性命开玩笑的医生吗?我看着她认真调试药物的样子,也觉得不像。可我的炎症至今未消,我建议她使用第三代头孢,如:头孢克胯,那样效果或许会更好。她嘲讽似的看了看我,问她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我气得立起身来,险些扯落手上的针。

在这个乡村卫生院输液是件极其无聊的事情,我的左右两边都是上了年纪的大妈,她们包着头巾,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知道如何与她们交流,她们之间倒是有说有笑,用的是维吾尔语。

输完三瓶液后,已近黄昏,天边披起晚霞,霁红色的光影透进窗来。我摁了摁胸口,没早上疼了。药瓶里的液体在下降,我喊阿依祖合热给我拔针。她匆匆忙忙从另一个房间赶来。

“你急什么?”

“再晚点我就回不去了。”

“谁叫你不早点来。”

她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按我的意思拔了针,我顿时感觉轻松许多。憋了几个小时的尿终于可以一撒而尽。摁着棉签,我迫不及待地跑出门,朝着卫生院最北边的角落而去。

出厕所时,天空中成群的寒鸦正朝西面飞去。卫生院里的病人已然走完。阿依祖合热准备锁门了,她问我怎么还不走。我没有回她的话。我走到卫生院门口。她等我出来。我问她这里有没有旅舍。她说没有。要骑车去更大点的集市才行。我的车是自行车,没有车灯,天已经快黑了,不能走远路。

“这样吧,实在不行,去我们村里。”阿依祖合热已经锁好门。

“你们村?你不怕我是坏人。”

“就你现在这弱不禁风的样,就算是坏人,全村人还制服不了你?”她的话让我哑口无言。

阿依祖合热推着自行车,我们顺着门口的山村马路慢慢走着,远处的山峦渐渐近了。我们身边出现了玉米地和杨树林。我知道,这是托尔逊乡的农庄,要是沿着路走,不远处就该是村庄了。翻过一个山垭口后,灯火映入眼底,星星点点的。我能听见小孩们的打闹声,以及人们吃饭时碗筷碰撞的声音。

“你每天下班都这么晚?”

“不是,遇到你这样的病人时就会晚点回去。”

“你们底薪多少?”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凭什么告诉你,你呢?”

“我不固定!”作为画家,哪来的固定收入,有时候一幅画能买几千块,有时候一分也赚不到。

快进村子的时候,眼前是两棵很大的桑树,绿荫如伞,掩盖着大约小半个村庄。那两棵桑树,有四五人环抱那么粗,一看就是千年古木。一些老人貌似吃过晚饭,正借着路灯在树下纳凉。

“他们还抽卷烟?”我看到一位老人在折报纸,将折好的报纸摁在膝盖上,裁成大小等块的条状。

“那是莫合烟。”

“这和我们老家的不一样。”

“是吗?”

“是的。”

说这话时,我已经喜欢上了这里的氛围,我甚至想把它画下来。

在阿依祖合热家吃过晚饭,我的手有种油腻腻的感觉。

那是我头次见一位老人坐在铺有毛毡的炕上,用手一把把抓起盘子里晶莹的饭粒,一边举起杯子,一边示意客人同他共饮。我在阿依祖合热那似是而非的笑意下,频频举杯与老人畅饮白烧。

我实在不行了,当我向老人委婉地说出这句话时,我隐约听到了祖孙俩的笑声。然后我的身体像条白鲢鱼一样硬邦邦地撑开,我被翻转到炕上,我能感觉到小桌子被移开,我的鞋袜也被脱落下来,手被放进水里。我何时洗好何时睡下的,则忘得一干二净。

醒来时,屋里没人,太阳升得老高。我穿好鞋袜,推开门,老人正坐在院子里劈柴。我向他打了声招呼。我说,爷爷好。他向我比了个手势,那近乎是敬礼的手势,这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们的谈话不多。见他不语,我告诉他我得回去了,他笑了笑,递烟给我,让我再来。我摆摆手,说不抽烟。

出了村子,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两棵参天古木,确实高大。这座宁静的村庄,依山而建,全是平顶土房,鳞次栉比。人们的脸黝黑而赋有轮廓,老人们也喜欢莫名聚在一起抽烟,享受阳光在身上留下的阵阵暖意。

顺着马路往前走,经过托尔逊乡卫生院时,我本想进去看看,给阿依祖合热打个招呼什么的,但想想,还是算了,不打扰她工作为好,我还会来复查病情的。我得用手里的画笔,把那个村庄画下来。

回到化肥厂已是中午。房东正在门口的菜园里忙碌,他拎着一把剪子,在为几株长势很好的番茄“掐头”。我凑了过去,他似乎对我的到来感到诧异。

“你怎么还敢回来?”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捂着嘴,发出咳咳的声音。我说:“怎么了,不该回来吗?”

他放下手头的活,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推开园门。从我第一次来这里,他就是这副状态。我不知道他的腿为何残疾,很多时候,他还爱咳嗽,时不时地搬一张板凳坐在门口,瞅着远方那条湛蓝色的如丝带般的喀普斯朗河发呆。

“赶紧走,昨天我又见到乡绅卡布尔的家丁了,就是谎称防疫站的人,他们说必须抓到你,要饮你的血。”

“哈哈。”

我不禁大笑,这是件多么可笑的事,没有王法吗?我的耳朵没听错吧,我感觉世界上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让我遇到了,凭什么要饮我的血,怎么不吃我的肉,难不成我是唐僧。

“咳,咳……他们认为你被红狐咬伤后安然无事,在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前提下,断定你的血可能对红狐的毒素有抗体作用。”

房东这么说,我倒觉得可能是真的,可我也打了不少抗生素啊。我的血应该不会产生抗体。要是真的被抓,我给他们说明原因就是,要是跑,那显得太没男子气概了。

见我无动于衷,房东指着自己那条瘸了的腿,拍着我的肩膀,把我拽进屋。在屋里,房东告诉我他为何会变成这样。他说十年前,他还是喀普斯朗河岸边的牧民,有大块的土地与数不清的牛羊。有年夏天,草长莺飞,岸边的蒲公英与苜蓿花开得灿烂,黄黄蓝蓝地点缀在整个草场。一辆黄色的皮卡车打破了村庄的宁静,从车上下来的几个人拿出仪器测量,用笔勾勾画画后悄然离开。三天后,乡绅卡布尔说那块地他要了,给多少钱都成,房东不同意,发生口角,后面演变成肢体冲突。房东的腿被打断了,土地也贱卖给了卡布尔。此后,卡布尔派人掘地三尺,相传找到了什么稀世矿藏,又有人说,他分毛未得。

“走吧!”房东一脸严肃地对我说,“把你那些没画完的画也带走。”

想起那些画,我就想起让我来这里的那位画家。年前,我参加上海某大型美术展,一幅油画让我赏心悦目,里面那条河流实在太美,它湛蓝如丝带,宁静如明镜,河流两岸还有红黄相间的桦树林。当然,最主要的是画家的笔法,他对光,对色彩,对线条的运用令我叹为观止,让人想起法国印象派大师德加。在与那位画家交谈后,我知道了河流的所在地,于是跑到这来,希望能画出流芳作品。

还没来得及收拾画作,我就听到了狗吠声。应该是有人进村了。房东把我叫到后门,喊我从后面的菜园逃跑,如果可以,最好绕到化肥厂后面去。

爬出菜园,我躲在几排沙枣树下。防疫站一行人已进村,他们牵着猎犬,我知道,我得赶快跑才行。在不太熟悉路的情况下,我七拐八绕,好不容易来到化肥厂背后,眼前全是荒芜的戈壁,我该到哪藏身呢?我眼前的山梁虽大,却无藏身之处,山上连灌木也长不出,全是些裸露的沙石,以及为数不多的不知名字的矮生植物。

不管了,我别无选择。我像打了鸡血,拼命地朝着山上跑。就是在这样窘迫的情况下,我看到了那只红狐。我敢肯定,我的眼睛没有花。它就站在离我不远的一块褐色风化岩上。我朝着红狐的方向跑去,我恨不得抓住这只可恶的东西,它害我疼痛了许久,连现在都不知道病情是否有所恶化。

它比我要机灵得太多,我还没跑到那块小山坡,就瞅见它那像火一样的尾巴隐没在了石头背后,然后我的身后,是几条猎犬在狂吠,它们正像捕捉一只猎物样朝我扑来。我的脚不听使唤地变软了,身上冒出不少冷汗,我感觉山坡比我想象中的难爬很多。

我被当头一棒打晕了过去。醒来时,像是睡了好几天。我躺在一张洗得发白的床单上,屋子里静无一人。这是医院,我又进了医院。我要起身,手脚被束缚了。我摸了摸身上的手机,不知道去了哪里。肯定是那群人把我带到这里的,他们对我做了什么。我这么想着,决定想办法逃出去。扣在我手上的是手铐,我怎么挣脱也无用。窗外阳光明媚,有风吹进来,我能看见几株挺拔的白杨,它们的叶片在阳光下摇曳着,时不时地反射阳光进来。

“放我出去!”我大喊道,这个世界没有王法了吗,难不成他们想杀了我。我想起了那些网络上的黑市,比如窃取他人器官等等。

几次喊叫后,有人进了屋。那是一排穿绿色衣服的人,我知道,又是那几个谎称是防疫站的。那个胖胖的,叫艾里普的家伙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不要激动,兄弟,我们也是想请你帮个忙才出此下策。”他的话似乎还有点礼貌。

“什么忙,饮我的血?”

“怎么可能。我们老板的儿子和你一样,被那只红狐咬伤后,就再也起不来,我们想借你的血用用,在你未醒的情况下,我们就先抽了点拿去化验,事实证明,你的血含有毒素。现在,我们打算放了你。实在冒昧。”

我的血有毒素!这简直像是在开国际玩笑。是不是意味着,我也像他们老板的儿子一样会瘫在床上药石无效。阿依祖合热不是说我会好的嘛。怎么搞的,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我的血有什么毒素。”

“应该是肝脏吧,你的肝脏也开始病变了,不出所料,应该是红狐的毒素在作祟。”

“快把我放下来。”

我吼道。我得离开这里。本想着来此画画,能凭一幅画声名鹊起,没想到反而把健康搭了进去。

“实在不好意思。”

那人的态度似乎是真的感到抱歉。可我对他们的做法还是耿耿于怀,这样做算什么,如果我的血没有毒素,岂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我穿上鞋,走出房门,我想去问问医生,我会不会器官衰竭。我的样子似乎像要闹事,那群家伙追了出来,我还没走到护士台,就被两个大汉架了回去。

“这是私人诊所,这里都听我们的,你再怎么闹也无用。你的病情不严重,只是血我们不能用,你回去吧,对你有所冲撞,感到抱歉。”

那个道貌岸然的艾里普,我真想一拳挥上去把他打成熊猫眼。

我和阿依祖合热闹不愉快,是在某个闷热的午后。

那时候,我已经收拾好各种画作来到托尔逊乡的巴扎(集市)上,我把它们安顿在某家小旅馆里。找到阿依祖合热后,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怒火,朝她吼道,质问她为何没检查出我体内的血液病毒。她对我的话感到莫名其妙,说卫生院条件简陋,根据她的临床经验,我的血液要是真有重大病毒,肝肾器官早就衰竭了。

这话似乎在诅咒我,但我还是相信了。她生起气来,眉头蹙得令我不知所措,甚至有些动容,那感觉像是我伤害了个小姑娘。我坐在卫生院的长椅上,她让我等会,她忙完后再给我检查。

在抽血与各种检查后,阿依祖合热说,我可能感染了肝病,但是她不确定是什么原因,血的样本需要寄到大医院,需要好几天才出结果。她强调,应该不是大问题。在听了阿依祖合热的话后,我的内心稍显平静。我决定离开卫生院,回到巴扎上的旅舍里,完成我的画作。她让我就在村庄内养病,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住在她家。我觉得她对我有点好过头了。

我说:“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她说:“我对每个病人都挺好。”

我说:“每个病人都带回去过夜?”

她对我的话又气又恼,说:“爱住不住。”

我跟着阿依祖合热再次来到那座村庄时,才知道村子叫都干买勒,不过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宁静祥和的环境能让我好好养病。我在与巴图尔老人打过照面后,他对我的到来欣喜如初,摸出一只莫合烟示意我该抽一下,我像上次一样摆摆手,告诉他我不抽烟。

在把我交给巴图尔老人后,阿依祖合热就忙自己的事去了,她说她得刷题,考个驾照。夏天还好,夜里可以骑车回家,冬天夜里路面积雪重重,温度寒冷,不安全,有辆车的话会方便许多。她打开台灯,在一只笔记本上写字,字是从右往左写的,我不用凑近也晓得,那是维吾尔语,完全看不懂写的什么。

我与巴图尔用着半汉语半维吾尔语的方式交流,他说明天带我去个地方,那里或许有东西能治好我的病。

在与巴图尔并肩出发的那个早晨 ,阳光是明媚的,尽管我胸口隐约有些闷痛,甚至,连吃饭的时候也会有点点想呕吐的感觉,我知道,我的肝病可能开始发作了。我骑着巴图尔那头毛驴优哉游哉地朝着南面走,我们在一条河流面前止的步。眼前河床平缓,碧波流淌,草木繁盛。让我想起海子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这是哪里?”我说。

“木扎尔特河。”巴图尔说,“有种草或许能清除你体内的病毒。”

“什么草?”

“柴胡。”

那是一种其貌不扬的草,它们沿着木扎尔特河岸边绵延生长,在水边即可采掘。巴图尔说,在村民们的眼里,它比其他草都要神圣。很久以前,村里有位老人患了肝病,用今天的话讲应该肝腹水,那时候几乎药石无效。悲伤的老人怕传染给家人,偷偷来到这里,本是寻短见,却不想看到一条狗拖着残腿沿着水边啃食柴胡,他对狗心生怜悯,在岸边搭了棚子,与狗相依为命。狗的腿伤在吃过柴胡后渐渐愈合,老人发现后,每天煎煮柴胡,半年后,他的肝病竟痊愈,还回到了村庄。

“真那么灵?”

“那是。”

我突然变得虔诚起来,有那么瞬间,我看着碧波荡漾的河面,想着那位逝去的老人,他的灵魂在哪里,还会守在这条河吗?如果他在,还请他保佑,愿一切都是个闹剧,我的身体赶紧好起来吧。

毛驴在河边吃草,看它低头认真的样子,我的心里生出暖意来。我一边弯着腰,一边用镰刀采割河边的柴胡草,也正是在那时,我瞅见了远处的山坡上有条红尾巴的东西跑过,它太令我熟悉了。

我说:“巴图尔,你知道红狐吗?你看看那是不是红狐,我的眼睛有点近视。”

常年放牧的人眼力是很好的,巴图尔站了起来,他矮胖的身体像只土拨鼠,他伫在那里眺望,半晌才说:“是红狐,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这玩意了。”

阳光从那两棵硕大的桑树顶上倾泻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老人们和往常一样,弓着腰,坐在树底下的长板凳上抽着莫合烟。我和巴图尔牵着毛驴走在村里,他们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打量一只外来生物。

我不知道我哪里有格格不入的地方,算下来,我的样子还是比较朴素的,连手里拎着辫子、吆着驴的样子也显得驾轻就熟。驴身上驮着好大两捆柴胡,到家后,我按巴图尔说的,找来铡刀,把新鲜的柴胡放在铡刀下,碾成长短均匀的柴胡干。就这样,我们找来簸箕,像个熟练的制药人,把那些柴胡干摊匀在簸箕里,放在土墙上晾晒。

阿依祖合热回来得比往常早,才进屋,就递一张单子给我,说:“这是你血样的化验单,其他都正常,就是感染了病毒,从临床表现结合化验单来看,是肝上的问题,与肺部无关。”

我突然想到房东,他如此助我,我却猜度他传染疾病给我。在阿依祖合热家住下来是件好事,我的病起码能更好治愈,可无功不受禄,她与巴图尔对我有恩,我也不能白吃白喝,我决定把放在小旅馆的东西拿过来。我得画画,说不准能卖出好价钱。

时间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慢,往后的日子,我每天背着画夹,出没于都干买勒村的边缘,有时是溪边,有时是山顶,还有时是桑树下。我习惯看那些老人慵懒抽烟的样子,看维吾尔族妇女包着头巾,蹲在溪边用馒头状的肥皂洗衣服,还有那些小巴郎,在傍晚时扛着新割的茅草回村……

我把这些都画进了我的画里。阿依祖合热同往常一样下班后,都会在台灯下写字。有一天,我从木扎尔特河边回来,那天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同往常一样推开院门,然后我听到了巴图尔同阿依祖合热的吵闹声。场面令我措手不及,他们用维吾尔语吵架,我不知道他们在争吵什么。巴图尔暴跳如雷,我看见他冲了出来,一只脚踢在门口的柴禾上,那堆柴垮了下来,巴图尔的脚也受伤了。他抱着脚一副疼痛难耐的样子。

我说:“怎么回事?”

巴图尔气恼着,从我身边绕过,撂下一句话:“没什么,走开。”

我走进屋里,阿依祖合热坐在床上嘤嘤哭泣,或许是我的脚步声惊扰了她,见我进来,她嗖地收起书桌上的笔记本,搁在枕头底下。我问她咋了。她擦了擦眼泪,故作镇定,说没咋的。

那个早上,我和阿依祖合热坐在她家院子里,远处的羊发出咩咩的叫声,人们开始放羊了。我本该把放羊的场景画下来的,但我还是想陪陪阿依祖合热。我拿着一只放大镜,琢磨着怎么用这玩意点火。我从旁边的木架上找了点巴图尔的莫合烟,把烟丝撒在纸片上,卷好,然后举起放大镜,阳光聚焦到烟上。烟燃了。

我说:“感情就像这烟,你要是不抽它,就别点燃。”

阿依祖合热乜我一眼,说:“搞得好像你很懂的样子,其实只是看了点鸡汤段子。”

我顿时哑然。在我看来,阿依祖合热还是很漂亮的,就像前些天我在街上听的一首歌里的唱词,叫《达坂城的姑娘》,那些老汉们爱哼: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你一定要嫁给我……

这歌,我当然不好意思朝着阿依祖合热唱,毕竟我还是个内敛的人。我只是自个在那哼了哼。我的心里还真的有些生奇,阿依祖合热不会是喜欢上我吧?想到她刚才见我进屋紧忙收笔记本的样子,觉得不无可能。

我抽了一口烟。没抽过烟的人是可悲的,才吸进两下,我就被呛着了。

阿依祖合热站起来,朝屋里去,撂下句:“没出息。”

我说:“我的那些画有人买了没?”

阿依祖合热说:“呛死你吧,还记着你的画。”

没多会,阿依祖合热从屋里出来,丢一张卡在我身边。让我自己去镇上查,说是已经卖了好几单了。

托尔逊乡的巴扎还算热闹,我穿过一条卖衣服的街道,来到银行,这里人满为患。等了好一会,才把卡里的钱取出来,不多不少,刚好三万。取出钱后,我纳闷,该怎么用呢。搞艺术的人,不仅不会打理自身的行头,连生活也过得有一顿没下顿,更别提花钱了。

思来想去,我还是想去看看房东。想想,他也蛮可怜的,一个老头,整天病恹恹,没要我房租,我还怀疑他把病传染给我。我在巴扎路口搭了辆三轮车,到达化肥厂时已近中午,太阳升得老高。我在路口买了点营养品,朝着房东家走去,这是家乡的礼节,来到新疆后,也不知道这的人兴不兴这个。顺着那条熟悉的林荫小道走着,我感觉有些亲切,我想起了在这里住的那些日子,每天看房东在菜园里忙碌,然后拎着画夹到周边画画,最后啥稀奇玩意也没画出来。

房东正坐在门口晒太阳,那是一只藤椅,他像只猫一样窝在藤椅里。他恍惚般的,眼光瞥到了我。

“你怎么来了?”

“哈哈,来看你。”他每次对我的到来都感到诧异。我举起手里的东西,示意我还是带点东西来的,是那种记情谊的人。

他说着客套话:“来就来,还买这个。”然后他弯起身,我感觉到他有些费力,他的手不自觉地捂住嘴,又咳嗽了起来。

“怎么了?”

“估计快死了,哈哈,来,陪我抽支烟。”

他的豁达性情有种感染力,让我不得不接下他递来的烟,哪怕我很少抽这玩意。我用打火机点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也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问我生命是什么,我说不上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知道,他的身体比我糟糕百倍。大哲学家叔本华说过,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健康。

“你最近感觉如何?”他问。

“你指哪方面?”我说。

“身体啊,难不成是画画,我对你那些画没有兴趣,估计也画不出名堂,不是我打击你,早点找个正业干干,还年轻。”

他说得语重心长,我听得笑了起来。我说身体还好。我没有问他,不用问我也知道他的境况。我想我该陪他吃顿饭。待过下午,我们吃了晚饭,饭间喝了酒。酒是他执意要我喝,我不好婉拒。

喝酒的时候,他问了我一个问题,这让我有些错愕,甚至不解。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房东,竟然问出这样的话。

他说:“你睡过女人没?”

我顿了顿,说:“二十八了,能没睡过?”

他说:“趁年轻,多睡点,别学我,就是年轻的时候太他妈的瞻前顾后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哪怕喝了酒也整不动了。”

他说得义愤填膺,像是满腔热泪无处挥洒。我举起碗,说:“再来点。”

房东睡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星宿散布在天空中。我把他推到炕上,找来毯子,盖在他身上。我该走了,借着星宿与明月走路,是种什么感觉,已经多年未体验过。

掩好门,我才想起,此行是来看望他的,他现在重病在身,喝酒时图个麻醉,等酒醒了还要面对现实,得看病,得生活。我总得给点钱吧,算是感恩。我从衣兜里摸出三万块钱,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怕被外人捡了去。

在门口的地上摸来摸去,好不容易找到点牛皮纸,刚好,我把钱裹在纸里,放在窗台上,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我还找来一顶草帽,盖了上去,再用一块石头压在帽子上,免得被风吹走。

回来的路上,我感觉浑身热热的,毕竟喝了酒,我的脑袋始终有点晕。换在以前,我会很害怕走夜路,可是今晚不同,月亮升得老高,我披星戴月地往都干买勒村赶,那里离化肥厂还是有段距离的。

走到都干买勒村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起来。我的酒渐渐醒来,我突然感到有些后悔,三万块啊,我怎么把三万块都给了房东。再怎么帮他,也不该倾囊而出。要不是阿依祖合热帮我找网络销售渠道,估计一分也得不到,这钱她也得有份啊。

我拖着步子走着,心里憋闷得很。有辆车朝我驶来,车灯刺得我眼前白茫茫一片。车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跑哪去了,彻夜未归?”是阿依祖合热。

“看房东去了,你怎么买了车?”

“去喝花酒了吧,瞧你那德行。你要不要上车。”

我打开车门,上了车,这是辆越野车,挺符合她粗野的脾性。天还没有亮透,我觉得应该返回化肥厂一趟,或许还能找到那三万块钱。

我说:“给我开吧!”

她说:“你那样能行吗?”

我说:“我没醉,是别人的酒撒在了我身上。”

事实上我没有驾驶证,年前的时候我学过车,技术还行,运气不好没考过。我和阿依祖合热换了位置,她再次确认我喝酒了没。我二话没说就打了火,轰了油门。

开着车子,我感觉胆子变大了。夜里视线比较专注些,我踩着油门不断往前冲。阿依祖合热问我要去哪里,我说去化肥厂。大概半个钟头,我们到达了房东家门口。一下车,我就去找那三万块钱。

阿依祖合热在后面喊,你干什么。我说我找钱。

在揭开那顶草帽后,我看到了包扎严实的三沓钱。阿依祖合热说:“这是啥?”

我说:“娶你的彩礼。”

阿依祖合热笑笑:“我就值这点。”

我说:“你还真当真啊?哈哈。要是嫌少,我再赚点呗。”

怕吵醒房东,我还是拿出一万块钱放回了原处。回到车上,这回换了阿依祖合热开车。

我说:“你笔记本里记的,是不是想对我说的情话。”

她瞥我一眼:“瞧你那熊样,我能瞧上你哪一点?”然后她目光瞥向前

我说:“你别装作一副很认真开车的样子,哥再年轻点的时候,还是比较帅的。”这话说完,我自己都有点起鸡皮疙瘩,但我知道,要是没这点酒,可能我还不敢这么说。

她说:“蟋蟀的蟀。”然后补充说:“那你猜我和我爷爷吵什么。”我想了想,想不出他俩能吵什么。

我说:“你猜,我猜还是不猜。”

她说:“爱猜不猜。”

然后车子开得很快,大概是经过一个大坑,车子颠簸了点,我感觉胸口又闷痛了。我摁着胸口说好痛。她故意挥了我一拳。

我说:“你可真下得了手。”

她说:“看你这样,还得继续吃药,吃点治神经病的药。”

车子经过一座桥时,我看到在一棵树下,那只红狐正露出绿色的眼睛盯着我们。它通红一体,尾巴肥硕。它跃起身,我不知道它要干什么。

夏立楠,一九九〇年生,少时成长于新疆。作品见《上海文学》《清明》《雨花》《朔方》《滇池》《ONE》《山东文学》《四川文学》《青年作家》等。出版短篇小说集《粉底人》。现居贵州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