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诗刊》2019年5月下半月刊|林莉:新的一天,我恰好来到这里

来源:《诗刊》2019年5月下半月刊 | 林莉  2019年07月16日08:43

夜过梦想小镇,寄北

 

下过雨

河水有点浑浊,却仍倒映着

一池阑珊灯火

一只灰鹤,拍落翅膀上的夜色

飞到了对岸

 

在小镇上慢慢晃荡着

我想起了茨维塔耶娃

明灭的香烟和慵懒的眼神

那颤抖和灼痛

来自遥远陌生的俄罗斯?

在胸肋间回荡

 

雨点大起来的时候,我想起

我从脚踏车上回过头时

那只忧郁的灰鹤就在身后

他从十九世纪快步前来

结结巴巴着说——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路口,他教我认识的那棵朴树

掉光了果实,孤零零的

分泌出了乳白色的幻觉

 

须臾篇

 

新的一天,我恰好来到这里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淡

水壶的水,嗞嗞冒着热气

夕光薄薄地打在

北欧蓝的窗帘上

那里有无垠的大海翻涌

甚至,白色窗幔也于细密

光柱里制造出了波浪

一个要开始新生活的人

一张刚搬进来的胡桃木床

还未落上时间的灰

新的一天

我转身望向你

 

广济桥

 

那个午后

石拱弯曲,有好看的弧度

因斑驳、无言而垂下古老的青藤

 

就像某种浪漫的隐喻

你一次次在其中徘徊、逗留

屡屡感觉到就要获得

其中的山光水色和

奇妙的快感

 

但真相是

广济桥,只是一个你耗尽生平

也未能抵达的幻境

 

一条时间的孤独的抛物线

 

灰喜鹊经过了秋天

 

黄昏后,山上传来夜行人的叫喊

一声长、一声短

 

随即

小小的山村,灯火迷离

一只灰喜鹊

在其中穿梭

 

秋天,喜鹊在飞,从我们的头顶上

影子里

 

一个冷静的带电体,向人类

发出隐秘的布施

 

峡 谷

 

在峡谷,走投无路也是快意的

不需要辨别,去了哪里

从何处折返

满目斑驳秋意,被流水送远

 

峡谷崎岖,两旁倒伏着芭茅

因为潦落,而独具禅意

山中一日,人世千年

 

我在峡谷

我在峡谷

我发出去的简讯,像那只飞身崖下的白鹭

被暮色弹了回来

 

湖水的秘密

 

如果把我们所见的湖水

写进

一场大雨里

 

着布衣的林逋,抱着一只鹤

面容过于冷峻

整个北宋,也被淋湿

 

而现在

孤山空蒙,湖水长流

涟漪重叠着涟漪,消逝瓦解了

消逝

 

当那只鹤,悄然飞过湖面

孤绝而去

 

我们所经历的各种相逢、离别

那样相似,无古今

在大雨里,缓缓生起淡淡烟雾

 

傍 晚

 

走在长长的海堤上

芦苇苍茫一片,整个海湾发散

亚麻黄的金光

我欢喜着这暗藏的生机

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谢谢

远处,剥牡蛎的女人一身淤泥

从船上回来

那些黑废弃轮胎,碎牡蛎壳

散落路旁

一条生活的食物链,咸腥、简陋

第一次,我感知到海边时日

是那样鲜活,充满不受干扰的淡定

那些一直无法想明白的事情

在那一瞬也有了干脆的了断

当我们一起在薄暮中

走向潮湿而孤独的白色小屋

 

徒然篇

 

除了这转瞬即逝的大江奔流

再也没有什么能触及枯竭之心

除了一滴水瓦解、孵化孕育另一滴

也无任何词语可以形容

什么又是爱的永不止息的源泉

 

——先是整条孤江的大开大合

然后,是细小波纹里的沸腾和寂灭

 

风 声

 

每一棵树都有不同的风声

譬如

那阵细微的

是山楂树的,甜中带酸

还有,波纹般的

来自于栎树林

甚至,那棵垂老榆木

也在暮光中轻叹

 

在深秋

风声那么密实,又虚无

像远去的人事,突然转身

重新消失了三次

在它的变更和消亡史上

只有落叶如桨,悄悄划动时间之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