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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2019年第8期|孙彤:寻找拿破仑

来源:《长江文艺》2019年第8期 | 孙彤  2019年08月19日08:44

内文摘录|

韩凯旋来海岛报到的第二天,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大早,他就站在营房前面的空地上来回踱着步子读英语。暮春的海岛还有点冷,但韩凯旋已经穿上了大裤衩,晨风中露着两条细细的小腿,头发也长到快要超出条令规定的极限。

新来的机械师韩凯旋让二营长申绅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

韩凯旋来海岛报到的第二天,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大早,他就站在营房前面的空地上来回踱着步子读英语。暮春的海岛还有点冷,但韩凯旋已经穿上了大裤衩,晨风中露着两条细细的小腿,头发也长到快要超出条令规定的极限。战士们都还在酣睡,猛地听到阵阵读书声,读的还是英语,都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跑到栏杆边观望。

人陆陆续续地越聚越多,许久,韩凯旋才发现营房栏杆上已经挂满了一排整整齐齐的脑袋,其中有一个脑袋特别大,就是申绅的。

申绅朝楼下喊道:“一大早就这么勤奋,想当将军啊。”

韩凯旋一激灵,这才意识他已经从军校毕业了,这样做确实不太合适,于是就低垂着头进了房间。他夹着书,走得很快,急匆匆的,有点“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的感觉。

怎么碰上这么个二货,出风头也不是这么出的,看来得给他点颜色看看,不知天高地厚。申绅的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最近搞集训,每天紧锣密鼓地筹备,超负荷运转,睡都睡不够,一大早还被吵醒了,回到房间想继续睡会儿,可韩凯旋像一枚石子,把他硌醒了。

现在的韩凯旋简直大放异彩了,在申绅以前搞出来的校靶系统的基础上更进了一步,研制出更精准的校靶模型,并且申报了立项,旅里已经协调与一家民营企业达成合作协议。韩凯旋想和申绅合作完成这个项目,申绅不摆他,他觉察到了申绅的敌意,就拿数学中蕴含的道理影射他们俩的关系,说若两个无理式的乘积中不再含有根号,那么就互为有理化因式。

“多么可爱的因式啊,单凭一个人的力量,有理化是一项不可完成的任务;而只要找到一位愿意伸出援手的伙伴,这不再有任何问题。”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见到申绅,韩凯旋就贴上来絮叨个没完。

申绅的数学学得不错,韩凯旋更胜一筹,他经常说一个指挥官要具备缜密的头脑和治国安邦的雄才大略,就要依靠数学。“数学可以提高军官的洞察力,军官的经验如果和数学结合起来,就能使他迅速地判断完成战场上任何一次机动所需要的时间和空间。”最后还要补充一下:“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军事思想家劳埃德说的。”

“我才不要当你的什么因式。”申绅心里一百个反感,这个韩凯旋整天显摆他懂得比谁都多。

睡不着了,申绅下楼溜达,坐在篮球场边发呆,一盏大大的节能灯吊在头顶上,从身后拓展出一个青森的影子,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困在城堡里的囚徒。

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名字,回过头一看,拿破仑正骑着马向他走来,那匹马看上去异常庞大,四条腿却很短,马背上的拿破仑倒像一个微型人。申绅走上前去:“拿破仑将军,难道我要在这个海岛上待一辈子吗?”

“我也曾两度流放啊,都是被流放到鸟不下蛋的孤岛上。”拿破仑挥了挥手中的剑,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弧度,收进剑鞘里。

“我副营都满四年了,今年竞争旅机关参谋只有一个名额,我觉得赢家会是韩凯旋,更可恶的是,我研制出来的东西,他却抢了先。”

“我16岁军校毕业,授炮兵少尉,大革命爆发的时候,也只是上尉,但在打败第一次反法同盟时,我校官一天没干过,直接从炮兵上尉蹦到将军行列里去了。不用着急的,你那么在乎军衔?”

“我想离开这里了。”

“哈哈,你是觉得韩凯旋遮挡了你的光芒吧。”

“才不是。”申绅急着辩论,因为太着急了,舌头都有些打结。

“我送你一双翅膀,飞吧。”

拿破仑从身后拿出来一对雪白的翅膀,那翅膀上还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勋章,申绅伸过手去接,竟然怎么都够不到。

申绅急得跳起脚来,可还是够不到,一下子醒了,才发现自己歪倒在篮球架旁睡着了。他对着白茫茫的天空叹了一口气,觉得天空如此高,刚才还在他脑海中盘旋着的一对挂满勋章的翅膀倏地一下飞远了。

申绅又瞥见自己青灰的影子,想起了母亲付学珠,付学珠每晚都坐在靠墙的沙发上看电视,她的影子也是这样空疏地贴在墙上。这一个多月忙着准备考试,好久没有往家里打电话了,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付学珠的声音空冷而遥远,远到好像在另一个世界:“我在你刘姨家玩呢。”

现在的付学珠说话跳跃性极大,申绅的脑子迅速轮转着,哪个刘姨呢?

以前付学珠不是这样的,当了一辈子数学老师的她有着严谨的逻辑思维,但也热情得像一团火,爱跳广场舞,爱往人堆里扎。往人堆里扎主要是拜托大妈们给奔三的申绅找对象,这是她的心病。申绅整天在营院里,清一色的男性,小超市的服务员倒是女的,不过人家已经是军嫂了。申绅的心病不是找对象,而是校靶模型。

自从一年前父亲申明杰去世后,付学珠就像变了一个人。两个人本来畅想着退了休就牵手走四方,就在还有一个月就能遍访祖国大好河山的时候,父亲心梗了,走得太快以致于申绅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申绅和父亲之间的隔阂很深,是因为他当初反对申绅去当兵,他想让申绅考大学,将来子继父业继续搞研究。可申绅的理想是成为拿破仑那样的将军。为此父亲没少冷嘲热讽过他,觉得他简直是在做白日梦。申绅高中一毕业就背着家里人报名参了军,当兵走的那天,父亲都没有送他,还是付学珠把他送上了列车。到了部队,跟父亲交流的机会就更少了,再后来,他提干,获得铁人三项冠军,代表集团军参加四会教练员比武,还研究出校靶系统模型。每次他都会往家里打电话报喜,付学珠喜笑颜开,父亲还是保持沉默,顶多说一句:“好呀。”付学珠说其实儿子还是继承了你的研究基因,父亲说是啊,再也没有其他的话了。在申绅眼里,父亲就是个不开窍的老学究。他也从来不主动问父亲的工作情况,反正付学珠会主动说。他经常从母亲那听到,父亲又攻克了某个技术难关,获得了某个专利,说实话他是为父亲骄傲的,但这种骄傲也都是藏于胸而止于言的。

这一刻,他无比思念父亲,也许他现在面对的难题对搞了一辈子研究的父亲来说是小菜一碟。再过几天就是父亲周年祭日了,父亲去世时,他正在外驻训,都没能赶上见上最后一面,这次说什么也要到父亲坟前磕个头,敬杯酒。他决定休假,填了休假单,很快就批了下来。

天空泛白的时候,海边就有船了,坐了船再坐上火车,到济南站已经是下午了。从火车站往家赶的时候,申绅才觉得饿,前胸贴后背地饿,他在美团上订了外卖,等会儿他到家,外卖也应该能送到了。自从父亲去世后,厨艺精湛的付学珠就很少进厨房了,她对吃越来越不在乎,只爱喝茶,还必须用汝窑茶具,必须焚香,有人焚香抚琴,有人焚香作画,到了付学珠这,就是焚香喝茶了。焚香炉也是有讲究的,用紫铜宣德炉,泡上一壶茶,焚上一炷香,她能坐上一整天。不过现在付学珠再不能静坐了,她的腿不知道患了什么病,发作起来就要不停地走动才行,一停就止不住地颤抖。

回到家,申绅看到付学珠更瘦了,她穿了一件高领紫色棉麻衫,枯瘦的脖子又拉长了一截,好像一段干硬的树杈。她正在烟雾缭绕中一圈圈地走着,不知道为什么,申绅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付学珠迈过的步子连成了一张网,他正在不由自主地往这张网上撞。

“妈,我休假了。”

“哦。”付学珠见到申绅回来,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好像昨天才见过一样。自从申明杰去世后,她对申绅的关心也一落千丈。

家里那台座钟响了。

“到了遛弯的时间了,外面冷吗?”没有嘘寒问暖,付学珠有她的生物钟,任什么都不能打乱。

“有点风。”

“有风可不行,我最怕风了,得再加一件保暖裤。”

“妈,这都六月了。”

付学珠撩起裤腿说:“别管几月,看见没,两条保暖裤,一条秋裤。”

付学珠边说着边往卧室里走:“医生开的药,我也没看说明书就吃了,那天才看到上面写的损伤肾,肾不好,腰就不好了,腰一不好,腿就不行了。”

还是她那一套奇怪的推理逻辑,申绅趁付学珠加衣服那会儿,拿起放在茶几上的药瓶看了看,上面写着盐酸帕罗西汀片,不良反应有:恶心、嗜睡、出汗、震颤、乏力、失眠、口干、性功能障碍、头晕、便秘、腹泻和食欲下降。多数不良反应的强度和频率随用药的时间而降低,通常不影响治疗。曾有不安、幻觉、轻躁狂、红绿色盲、呕吐及血清素综合征的报道。

没看到有对肾损伤的说明。

付学珠从卧室里出来,申绅放下药瓶,和她一起下了楼,走到广场上,付学珠说:“毛主席呢,怎么看不见了呢。”

申绅说:“咱们不是早搬家了吗,这个小区没有主席像。”

自从父亲去世后,为了让付学珠换个环境,就迁到了她单位分的房子里。其实以前住的地方也没有主席像,她学校有。

“今天没来。”付学珠四处望了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申绅说:“谁没来?”

付学珠说:“我的老同学。”

“谁啊?”

“你刘姨她爱人,还是你父亲的合伙人,也在这个小区里住,大名叫什么来着,你看我这脑子,不过很少有人喊他名字,都喊他大拿。是搞绘图的,原来红星机械厂还没破产的时候,他的技术可是数一数二的,都喊他大拿。”付学珠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现在呢?”

“现在那厂被收购转组了,现在搞军民融合。”

申绅听到这,觉得一直压抑着的灵魂砰一下子弹开了,这次休假真是休对时候了,如果付学珠说得对,红星机械厂就是现在和他们旅搞军民融合的宏景集团。找到这位大拿,只要他一出手,就会双剑合璧,天下无敌了。就像福尔摩斯与华生,狄仁杰与李元芳,俞伯牙与钟子期,马克思与恩格斯,他就能早韩凯旋一步,完成校靶系统的项目。他们才是有理化因式,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申绅越想越激动,上前给了付学珠一个拥抱,这才发现母亲已经瘦得脱了相,皮包骨头了,他担心自己再稍用点力,付学珠的骨头就会断掉。申绅的心里更生出一些愧疚,他知道自从父亲去世后,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付学珠挣脱出一只手来,指着前面一栋楼说:“他就住这里,二单元四楼西户。”

这几个数字长出了胳膊和腿,一步一步爬进申绅的心里。他马上就要找到韩凯旋所说的“因式”了,修炼一番,回到海岛上,研制出新的校靶模型,他申绅依旧是兵王。

他把两只手交叉起来,抱住了自己的肩,眼前又闪过那双挂满了勋章的翅膀。

申绅陪着付学珠回到家,问她晚饭想吃什么,她说不想吃,让他自己订个外卖。申绅打开美团,看到包子铺,又想起了父亲,父亲的最后一顿晚餐就是包子。付学珠是胶东人,对做各种面食很在行。那天晚上她包了两种馅的包子,三鲜的和香菇的,吃完包子父亲说胃里难受,犯烧,付学珠以为他贪嘴吃多了,没太当回事,找了一包健胃消食片递给他,就去厨房洗刷了。洗着洗着,抬头看到抽油烟机挂满了黑腻腻的油花,就又把烟机仔仔细细刷了一遍,当她捶着腰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父亲已经顺着椅子溜到了地下,再没起来。

从那以后付学珠再也不吃包子了。付学珠想不吃可以,申绅想不吃不行,旅里每个周三的午餐食谱都是包子,所以申绅每个星期都会借着包子思念父亲一回,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思念增添了些许程式化的意味。

付学珠拿出香点上,又泡了一壶正山小种,茶香与檀香混合在一起,付学珠狠吸了一口气,因为太用力气,太阳穴周围的青筋又暴了出来,枝枝桠桠盘根错节,然后闭目养神,仿佛吸进去就饱了。

申绅煮了些粥,盛好了放到餐桌上,悄悄出了门,他来到四号楼,朝楼上望去,二单元四楼亮着灯,他上了楼,敲敲门,传来嫩声嫩气的询问声:“谁啊?”

门开了,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探出了头,紧接着就跟过来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问找谁。这一问把申绅问住了,这才想起忘了问付学珠她说的这位大拿叫什么了,申绅只好说找大拿。

那名男子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申绅说找大拿。

男子一把抓过孩子拽到了身后,迅速关上了门。申绅听到里面传来清脆的巴掌声,孩子的哭声像暖水瓶爆了一般炸裂开来,紧接着是训斥声:“跟你说多少遍了,大人不在身边不能开门,你看,碰到神经病了吧,说不定就是个偷小孩的。”

“你怎么动不动就打孩子,她这么小懂什么?”一个女声尖叫了起来。

“就是因为什么都不懂,才教她要学会防范,现在坏人这么多。”

“那你好好跟她讲,也不能动不动就打啊。”

“不打不长记性。”

“你再敢动孩子一个手指头试试,快三十岁的人了,也不出去工作,整天就知道打游戏。”

“你还有完没完?”

“每次说你都是这个态度,这房子不要交房租啊,孩子上幼儿园不要交学费啊,你妈还隔三差五来看病,不要花钱啊。要不是房东家出事不敢住这,他们才不会这么低价租给我们,光指望我一个人打工赚那点儿,一家人等着喝西北风吧!”

房门“砰”的一声打开了,男的冲了出来,差点撞到申绅身上,他怒目圆睁地盯着申绅,挥起了拳头,申绅只是挽了挽袖子,男子挥舞的拳头就放了下来,他知道动起手来只有挨揍的份儿。

申绅说:“我只是找一个人,这儿的房东是不是叫大拿?”

男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副不确定的样子。

“工程师?”

“对对对。”男子很兴奋地拍了一下手。

“他现在住哪里?”

“凯旋宫花园。”

“你确定吗?”

“当然,我们当时签的租房合同上都写着呢。”男子把手机掏出来,找出翻拍的图片让申绅看,说:“不过户主写的是刘淑梅,就是他老婆。”

申绅记下了楼号,点点头,算是谢过,转身下楼。男子在后面喊:“你找他干什么?”

“干一件大事。”

申绅回到家,付学珠正抱着暖水袋对着电视傻笑,电视里正播着“快乐向前冲”,是齐鲁频道在一家温泉基地录制的水上综艺节目,参赛人员要一路闯过设置的机关,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水里。这档节目给了草根一族很多抛头露面的机会,付学珠看得如痴如醉,要是有人掉水里了,她更是笑得全身发颤,脖子上那一圈因为暴瘦而松下来的皮就像火鸡下巴颏那一坨肉,摆来摆去的。以前她极少看电视,更不会看这种搞笑而无聊的综艺节目,自从父亲走后,她就离不开电视了。

申绅说:“妈,你说的大拿是不是在凯旋宫花园住?”

付学珠说:“什么凯旋宫,就在咱们前面那栋楼上,他也是每天下午四点半雷打不动出去遛弯,我每天都能在楼下毛主席像前碰到他,打个招呼,然后就往不同的方向走,我们转回来的时间也都差不多,也就一个半小时,又会在毛主席像那碰到,然后再打个招呼,就各自回家了。今天看见大拿手里还提着一袋子药,是降血糖用的二甲双胍,最近大拿瘦得厉害,他说那药还有减轻体重的功效,以前挺胖的,自从吃了这治糖尿病的药,肚子都瘦没了。”

屋里的座钟又敲了起来,付学珠一看十点了,就起身冲了点黑芝麻糊,当了一顿夜宵。她每天几点吃饭,几点吃水果,几点看电视,几点遛弯,几点睡觉,都是遵循着严格的时间点的,像数学方程式一样。她一天要吃六顿饭,但每顿都吃得很少,一支香蕉,一个苹果就是一顿饭,所以体重也只有八十几斤,申绅总觉得母亲就靠那一尊香炉活着。

付学珠进了卧室,申绅想,毛主席像?大拿?今天不是没碰到吗?

窗外的微风变成了雨,只有夜色和窸窣细语的雨声,仔细一听,哪里是雨声,是从付学珠屋里传来的像雨声一样的绵延不断的哭泣声。

申绅揣上图纸,开着车缓缓驶出开发区,往老城区走。盛夏的太阳在下午六点钟还像喝多了红牛一样,兴奋地毫不余力地把阳光喷洒到软绵绵的马路上,申绅心里也兴奋着,只要找到这位大拿,他的校靶系统就能更胜一筹了。

车一进市区就堵住了,正赶上下班时间,本来就窄的马路两边布满了小摊,卖扎啤的,卖烤串的,卖猪下水的,整条马路像是布满了黄油的血管,大大小小的车挤在一起。还有逆行的,进不来出不去,夹杂着大声咒骂的,摁喇叭的,真像一锅文火慢炖的浓汤。

跟着导航到了目的地,申绅才恍然明白,这里就是以前的仁义村,老城改造的时候拆迁了,村民回迁之后不再叫仁义村,而是起了个很洋气的名字——凯旋宫花园。小区门口安放了一座罗马式浮雕,乍一看上去高端典雅,再往里走就有点不伦不类了,居民楼下塞满了各种小推车,油腻腻的,上面写着煎饼果子、麻辣烫。这些失去了土地的农民住进了楼房,就成了无土栽培的植物,不得已要寻找新的养分,只好操起了小买卖的营生。

申绅停下车,找到了楼号,这个点那些小三轮车就像挂着旌旗的战马,征战沙场去了,楼下空荡荡的。

申绅跟在一个女人后面上了电梯,女人带着墨镜口罩,捂得严严实实,但新冒出来的一圈草帽般的白发还是暴露了年纪,她警惕地看了申绅一眼,摁下一个三。申绅问:“阿姨,您是东户还是西户?”

女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没有说话,而是惊恐地看着申绅。

申绅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紧张,就试探问道:“您是刘姨吗?”

妇人的瞳孔又放大了一些,眼里的恐惧像水珠般就要滚落下来。

申绅赶紧说:“刘姨,我是付学珠的儿子。”

很显然,她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愣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想起来,抖了抖肩膀,好像要把刚才的恐惧都抖落下去一样,连忙招呼他进屋。

刘姨进门摘下墨镜口罩,申绅这才看清,眼前的人面色透明苍白,没有血色,双手干枯布满了皱纹。她换了鞋,就去沏茶了,仁义村的人都很讲究礼节的,来了人先沏茶,待客人吸吸溜溜喝上一口滚烫的茶水,主人才落座,这就算尽到了礼数,如果来人不沏茶,就说明不欢迎客人,想要人家尽快走。

刘姨端着茶壶走了过来,问道:“你妈挺好吧?”

申绅觉得奇怪,付学珠不是说她们才见过面的吗,怎么还问好不好?心想也许是客套一下,就答道:“挺好。”

“时间过真快,你都这么大了,算起来我都快十年没见过她了。”

申绅心里咯噔一下,又问那大拿叔呢?

刘姨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说出门了,过两天回来。申绅刚想把图纸掏出来,刘姨说我去洗点水果,便进了厨房。剩下申绅一个人坐在那里。屋里家具不多,显得房子很大,申绅站在屋子的中央,感觉就像站在一片浩大的湖面上。初夏的空气中却飘着一种凛冽,墙上的乳胶漆似乎还没有干透,散发着芥末一般的气味,辣眼睛。

楼道里由远及近响起叮叮咣咣的脚步声,稳稳当当理直气壮地停在了门口,砸门声响起,那声音是直白的,不带任何掩饰的,不开门决不罢休的样子。

刘姨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别开门!”可是已经迟了,申绅已经打开了门。

一个戴着小白帽的脑袋钻了进来,刘姨一下子冲了过去,像一只枯瘦的大鸟挡在了前面。她怒声问道:“你怎么又来了?”

小白帽轻蔑地笑了一声:“你以为躲到这里就万事大吉了?我天天来,你要是不把这事给我个交待,我以后还就住这了,这种人你还护着他,真是难以想象。”

申绅一头雾水地站在旁边,听着那些声音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他头顶上飞来飞去,就问:“发生什么事了?”

小白帽掏出手机,咵地一下扔到了申绅面前:“喏,你自己看。”

刘姨像是一只被石子击中的鸟儿,尖声叫起来,她猛地冲了上去,夺过手机,往门外掷去。

申绅一手拽着小白帽,连推带搡地拖到门外,问:“到底怎么回事?”

“你是什么人?”小白帽警惕地看了一眼申绅。

申绅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解释,就说亲戚。

刘姨已经开门追了出来,他一把拽住申绅,说:“别听他胡说八道,让他赶紧走啊。”

刘姨的身体宛若松了架子,她歪倒在楼下那棵栀子树下,像一块破布般软塌塌瘫在那里。申绅赶紧把刘姨扶起来,对小白帽说:“你赶紧走吧,我姨可有高血压。”

小白帽继续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他觉得一场好戏刚开了个头就戛然而止了,每次都是因为这个老女人晕倒而中止,真是不知道她怎么这么容易就晕倒。他愤愤地走远了,走的时候甩了一句话,不信你去派出所问啊,就是上个月九号的事。

申绅觉得刚才那一直盘旋的声音七零八碎地撞在了一起,摔出一地渣子。他把那虚软的身体扶进屋,刘姨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申绅知道她是怕他问刚才的事情,他明白的。歪着脑袋的刘姨就像一条刚捞上岸的鱼,绝望地湿淋淋地挂在他肩膀上。她知道申绅的脑子里满是问号,但她怎么说,她要把所有的话咽到肚子里,埋在深不见底的地方,自己一个人慢慢消化掉。

这现场是看不见的血肉横飞,不堪入目,内脏都露在了外面,无声地昭示着一个不敢让人相信又不能不信的传说。刘姨的眼睛里明明灭灭的,像雪花,像星星,后来雪花落了,星星眨眼睛了,就什么都不像了。她坐在那里,把自己坐成了一块石头,申绅的心被这块石头硌住了,硌出血来,怎么也消化不掉。

申绅开车回到家,打开门,香薰的气味就争先恐后地朝鼻孔里钻,付学珠穿了一件桃红色的无袖裙,下面配翠绿色的灯笼裤,一派桃红柳绿的热闹。她抱着暖水袋坐在那里,毛茸茸的光打在她脸上,那神情倒像是欢迎英雄凯旋似的。她似乎这样做了一个上午加一个下午,再加一个晚上。

只要付学珠在家,申绅是不能开空调的,付学珠最怕冷,空调的冷气会把她冻僵,他打开一台小风扇,风缓慢而且迟滞,白天像夜晚一样潮湿。

派出所淹没在一堆鳞次栉比的广告牌里,不仔细找还真是看不到。值班的是个年轻的民警,申绅问上个月九号这里是不是来过一个老头,民警拿起出警记录翻了翻,说这起案子是邱警官负责的,你要找他了解。

申绅把军官证掏出来给他看,说我就休这几天假,还是麻烦您通融一下,民警这才抬起头问:“你是他什么人?”

“亲戚。”申绅本想说那是我一个熟人,但觉得熟人这个定义太宽泛,就说是亲戚。

民警低下头又仔细看了申绅的军官证,客气起来,说:“咱们军警一家,我有什么话就直说了啊。这个案子我印象还是很深的,我就纳闷,他一高级工程师,怎么会做出这种举动。有人打110,我们赶到现场之后,女孩那边也呼呼啦啦来了一帮人,有她爸,有她叔,还有她哥,这女孩是回族人,她爸就在一九烧烤店烤羊肉串,当天也是喝了一点酒,说这事没完。像你亲戚这个年龄,六十岁了,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我们上报了区分局,分局定的是猥亵未遂罪,把他送看守所了。五天之后他就放出来了,送看守所之前,一个女的还来给他送过饭。”

申绅觉得脑袋像过电一样一麻一麻的,走出了派出所的院子,民警又追了上来,说:“我劝你还是不要去找他们了,万一再起冲突,我们就不好插手了。”

申绅还是决定去看看,说不定这里面有误会呢。他找到了那座大厦,是一栋很简陋的楼,外墙贴着白瓷砖,电梯也迟钝而笨拙,像一艘浑身长满了锈的古船。申绅坐着古船上了四楼,看到一个很大的易拉宝,上面写着异彩化妆美容学校,一个梦想启程的地方,美容美甲美睫,半永久纹绣,零基础教学,包教包会。沿着走廊往里走,是洗手间,再往里走,就是美容学校的办公室,里面一扎小辫男的正歪在茶海上打瞌睡,胳膊肘快要把茶圣陆羽蹭到地上了。

申绅站在门口咳了一声,小辫男立马诈尸般醒了过来,四处张望。

申绅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听说前两天这里出了点事?”

他这么一说,小辫男本来炭火余烬的眼神又噌地一下燃了起来。他坐直捋了捋小辫说:“那大爷也真逗,跑这来偷看女孩子上厕所。我们这的女学员也泼辣,不愧是吃牛羊肉长大的,一把就把他薅出来了。这就叫什么来着,对,偷鸡不成蚀把米。其实我早就注意过这老头,他来了不止一次了,从三月份就一直在这儿晃悠。你不信啊,不信我给你调监控,这年头哪还有什么隐私,有这个摄像头,什么都不用解释。”

申绅跟着小辫男走到电脑前,看到了监控探头拍下来的一幕,探头里出现了一个胖滚滚的秃顶老头,鬼鬼祟祟地进了厕所,不一会儿又出来,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一段。一名男子从洗手间出来,秃顶老头斜眼看着男子走远,又重新走进了洗手间,画面一片空白,也平静下来,再过一会儿,就听见里面传来“流氓!老流氓!”一个女孩揪着老头的衣领推推搡搡地出来,大概是没有头发可揪,只能揪衣领,老头叫喊着干什么呀你。

小辫男看着申绅,嘴边涟漪一般的笑一圈圈地漾开了,涟漪越荡越大,直笑得直不起腰来:“我后来去派出所做笔录,那大爷还真会给自己找借口,自从知道了我们的女学员是回族人,就一直说是什么文明的冲突。我寻思什么叫文明的冲突啊,百度了一下,我靠,还挺深奥。是美国学者塞缪尔·亨廷顿的言论,是说世界战争是文明之间的冲突、断层线冲突。”

文明的冲突,韩凯旋也说过的,申绅依然记得韩凯旋侃侃而谈的情景,他说:“亨廷顿的言论还真是一次重大的突破,纵观这些战争,不就是发生在超级大国和伊斯兰国家之间嘛。伊斯兰教起源于好战的游牧部落,本身就是一个尚武的宗教,穆罕默德就是一个伟大的战士。”战士们就围坐成一圈,那神情就像仰望一尊塑像,申绅已经感觉到战士们对他的崇拜渐渐转移到了韩凯旋身上,他们对这位矮个子军官充满了尊重,虽然这尊重起初是因为疯狂的好奇。他们觉得韩凯旋的一举一动都那么有磁性,堪称完美,他简直成了他们的典范。这种近乎崇拜的尊重像一股强大的气流,吹得申绅东倒西歪,让他觉得恐慌,他知道他们一定是从他身上看出了实质性的与众不同,仿佛他同申绅收藏的那些拿破仑塑像一样,都不是肉眼凡胎,是用来顶礼膜拜的。

小辫男说:“你是电视台的吗?顺便给我们做下广告呗,美容美甲美睫,半永久化妆,打瘦脸针,什么都教,包教包会。至于学员的安全问题,完全不用担心,绝对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有我在呢。自从出了这事,老板就给我加了薪,多安排了一个活,就是保护女学员的安全,看我这肌肉,别说那老头,就是恐怖分子来了照样分分钟干掉。”

申绅逃似的窜了出来,文明的冲突在这里又听到了,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听到的。偷看女生上厕所竟然被他急切要寻找的人说成是文明的冲突,碰巧了这个女孩是回族,那要是碰上汉族的呢,维吾尔族呢,白族呢,壮族呢,那叫什么冲突?要是亨廷顿知道他那著名的言论用在了这里,岂不是要被气活了。

出了电梯门,迎面走来一个歪戴着棒球帽的人,这人明显带着醉态,他不经意间晃了一下脑袋,目光就黏在了申绅脸上。申绅让他看得有点发毛,心想别再碰上一个醉鬼找茬的,这人果然伸手就擂了申绅一拳,猛不丁挨了一下,申绅不禁有些恼怒,这人却突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我一猜你就不认识我了,我是汪冬啊,你的小学同学。”

汪冬撸了一下头发,露出了额头上三角形的疤。申绅立刻想起来了,这个自称是汪冬的人确实就是他的小学同学。他额头上的疤还是跟申绅逃课翻墙摔的,当年为了这件事,申绅还被叫了家长,挨了一顿揍。

他被汪冬拽着,木木地往前走,重新回到了四楼。小辫男赶紧站了起来,说:“汪校长,您来了。”

“这个学校是你开的?”申绅问道。

“是啊,我把这栋楼都包了下来,一楼还有我刚开的甜品店。”

申绅的胳膊再次被汪冬紧紧挽住,不由分说把他拉下楼,上了出租车。

“走,撸串去。”

车开的那一刻,申绅又回过头望了望,那栋快要拆迁的大厦立在一群崭新的写字楼旁,像是一艘沉船。

撸串是这座城市独有的夏日特色,几个人,往路边马扎上一坐,羊肉串扎啤一上,就尽可以光着膀子可劲灌了。

“你现在做什么呢?”

“只要这事成了,我马上就能当参谋了。”

“哎呦,不得了了,参谋,听着就上档次,每天制服皮鞋坐办公室,太他妈威风了。听说你们部队正改革呢,改到你没有?”

这小子知道的挺多,居然还知道改革,改革强军,备战打仗,这样的热点遍布全网,渗透到每一个角落和缝隙,将所有军人的命运扭到一起,他申绅就是其中之一。猛地又想起放在包里的图纸,他的心又痉挛似的抽动了一下,突然觉得汪冬有些讨人厌了,上来就问东问西的。

汪冬当然不知道这些,在他眼里,申绅就是那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人物。

他说:“你刚才说只要这事能成了,什么事啊?”

申绅说:“你知不知道拿破仑?”

“当然知道了,我的甜品店里有的是,你要多少。”汪冬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我说的不是拿破仑蛋糕,是真正的拿破仑。”

汪冬拿在手里的肉串撸到一半,嗤嗤地笑了起来,怕嘴里的肉掉出来,就使劲鼓着腮帮子,最后一伸脖子,都咽了下去。“我明白了,你的志向还真远大。”

申绅也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自从史上最严禁酒令颁布以来,他很久没有喝过酒了。汪冬的眼睛像是两只亮闪闪的摄像头,他闭上眼睛,无数个圆头圆脑的摄像头一圈一圈地围着他飞升起来。小辫男说得对,有了摄像头,就到处是眼睛,到处是耳朵。

一切能造福于人类的,皆可加害于人。

申绅陪着付学珠去了她常去的心理咨询室。咨询室有个挺好听的名字,叫易心心灵疗养屋,宽阔的橱窗中摆放着一些巨大的盛放着紫色液体的玻璃罐,那深沉的颜色释放着镇静剂的凉意,付学珠来到这里似乎很放松,跟医生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去了治疗室,轻车熟路。她坐在那里,简直像是一座凛冽的铜塑,不畏严寒酷暑的样子,每根骨头都有撑破皮肤伸出来的架势,再后来,坐累了的付学珠就蜷曲在蓝色床单上睡着了,她总是缩在床的一角,即使很窄的病床还能留出大片空白,像一层薄薄的雾浮在天空中,随时都能飘远。

戴着眼镜的年轻医生进来,看了看熟睡中的付学珠,冲申绅招了招手,示意他出去。

“病人在患了抑郁症后,随时都会出现臆想,记忆混乱等症状,这个是药物所不能消解的。你父亲去世后,你母亲一直生活在懊悔之中,她总是说那天不该在厨房待那么久,如果早一点送医院,也许就没事了。那个时候你父亲刚刚参与了宏景集团的军民融合项目,并且是项目的牵头人,连轴转的工作强度让他的心脏出现了问题,三天前他就感觉到胸闷。其实那个时候,你父亲的心脏已经堵了百分之九十五了,就是送医院,也救不活了。”

“我听你的母亲说起过,你的父亲收藏了很多拿破仑的雕塑,都在地下室的橱柜里放着,还有一张图纸,说是要给你的。”

诊室外传来很轻微的脚步声,那声音是试探的,缩头缩脑的,像是一个人怕惊扰了别人,捂着嘴咳嗽了一下,又像是有人甩过来一根藤子。申绅顺着藤子走过去,突然有些紧张,门开了,光也涌了进来,中间夹着一个毛茸茸的扁扁的人影,人影越来越清晰,是大拿,那天出现在摄像头里的人。

他从申绅面前走过去,走出心灵疗养屋,隐没在人群里,就像一滴溢出瓦缸的水滴,在潮湿的地面上流淌出去。

走出咨询室,外面阳光很好,申绅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正在瘫软着。他去了地下室,显然好久都没有人去过了,一开门,扑出很多灰尘,那灰尘攀着淡白的光线向四处游散开来,像是要游到深不见底的海里。角落里果然放着一张橱柜,里面什么都有,幼儿园发的吃饭用的兜兜,小学课本,付学珠织的毛衣,不知道里面藏了多少时间的标本。还有一个箱子,申绅打开,里面全是拿破仑的雕塑,各种各样的,箱子底下,放着一张校靶模型的图纸。

申绅就觉得自己像是被抽掉了几根骨头,变薄变薄,最后薄成了一张纸,飘了起来。

申绅开门走出去,在小广场的草坪里坐了一会儿,直到全身被蚊虫咬得奇痒无比,他才站起身来,看着被自己蹂躏过的烘热稀软的小草,他想明天他们还能恢复原样吧?申绅突然想回海岛了。

从家里到火车站正好路过汪冬的甜品店,那个服务员还在吆喝着:“刚出炉的拿破仑,二十块钱一斤,买一斤送半斤。”申绅下了车,走过去,说有多少,我全买了。

回到海岛上,韩凯旋还在那坐着写写画画的,他走过去,把袋子里的拿破仑蛋糕拿出来递给他一块。韩凯旋一口塞进了嘴里,这家伙吃东西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讲究,直噎得他伸长了脖子,问:“这是什么,好吃。”

“拿破仑。”

“啥?”

“拿破仑。”

“为啥叫这名?”

“因为拿破仑长得矮。”

“拿破仑长得矮跟蛋糕什么关系?”

“真烦。”

申绅也拿起一块蛋糕,咬了下去,奶油和饼干混合到一起,感觉像陷入到一个沉闷但清新的雨天。离开的这几天就像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发生的各种事情像是海里的各种鱼类,倏地一下便游走了,又像是一次酣畅淋漓的出汗,瞬间就被蒸发了,淹没在起床号声里。他觉得恍惚,那个快要拆掉的大厦自己是不是真的去过,他看到的监控录像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只是一个梦境,“大拿”到底是谁?梦中拿破仑送他的那对挂满勋章的翅膀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掠过他的头顶,飘到海面上去了。 

孙彤,山东聊城人,文学硕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红妆·武装》,散文集《“彤”言无忌》,在《解放军文艺》《天津文学》《山东文学》《时代文学》等杂志发表多篇文章,多篇论文选入《山东新世纪小说评论选》《新语境下的艺术使命》等书,曾获得解放军长征文艺奖等省部级奖项。